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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正午的烤炉

2026年7月13日

那条消息是早上九点二十发来的。

周斌刚从水利站配电房出来,满手灰,正用纸巾擦钥匙扣上的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倩发的。

"想吃烧烤了,外面的不干净。你买个烤炉来我家烤呗?"

下面还跟了一条:"要那种方形的,炭火的。不锈钢的别买,不好用。"

日头白花花地挂在东边,才九点多,地面上的热气已经往上蒸了。今天天气预报说三十八度。

他回:"好,我现在就去。"

老吴从办公室探出头:"你今天不是值班吗?"

"值完了,下午没事。"

"天热,少往外跑。"老吴缩回去了,搪瓷缸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周斌换了件干净短袖,带上帽子,去车棚推电动车。车座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伸手一摸烫手。他找了块湿抹布擦了擦,坐上去的时候还是烫得挪了两下。门卫老杨隔着传达室玻璃冲他喊:"小周,这天出去干啥?公路上能煎鸡蛋了!"

他笑了笑,没回。

公路两边的行道树蔫头耷脑的,叶子晒得打了卷,树荫也挡不住什么——热气从柏油路面上翻涌上来,烤得人喘不上气。他骑到一半T恤就湿透了,后背贴在座椅上,每次刹车再启动,衣服和座垫之间发出"刺啦"一声。风从耳边刮过去,不是凉风,是热的,像有人拿电吹风对着脸吹。

五金市场在镇东头,一片铁皮棚子搭的铺面,卖水管、电线、阀门、五金工具。周斌把车停在一个杂货铺门口,摘了帽子擦了把汗。额头上全是汗,擦了一把又渗出来。铺子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也是热风。

"有烤炉没有?"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肚皮上搭着条毛巾。用下巴指了指里面角落:"那儿。"

角落里摆了三四种烤炉。他蹲下去看——林倩要方形的、炭火的。挑了个中等大小的铁皮烤炉,带支架,盖子掀开里面是炉条和接灰盘。

"这个一百一,最低了。铁皮的,厚实。"

他又看了看旁边一个小号的:"那个多少?"

"九十。"

大的太占地方,林倩家阳台不大。他拎了拎小号的,铁皮确实挺厚实。"就这个。"

付了钱,把纸箱搬上电动车踏板,用脚蹬着保持平衡,单手扶车把。

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太阳正好对着头顶。他站在那儿,眼前突然花了一下,白茫茫的一片。闭了闭眼,用手背按了按太阳穴。胃里翻涌着早上没吃东西的空涩感,嘴里干得发苦。绿灯了,他拧了把电门,车子蹿出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稳住。旁边骑电瓶车的大姐瞥了他一眼,加速走了。

菜市场拐两条街就到。肉摊在菜场最里面,他挑了两斤五花肉、一斤翅中。卖肉的老头问:"要不要帮你切片?"

"要。切薄一点。"

"你们年轻人自己在家烤啊?天热注意点,我看你脸白得很。"

周斌没接话,站在旁边等。老头刀工利索,薄片在案板上铺开,薄厚还算均匀。他把肉片装进塑料袋,又去调料铺子买了竹签、孜然、辣椒面和一包烧烤料。杂货铺买了一箱果木炭,十五斤。老板看着他把炭箱绑在电动车后座上,烤炉纸箱搁踏板,肉和调料塞车筐——整车矮了一截,减震压到底,轮子都在叫。

"就你一个人搬得动?"

"行。"

从菜场出来是十一点十分。从镇上到林倩市区公寓,骑电动车四十分钟。日头到了最高处,路面上的沥青晒软了,车轮碾过去有轻微的黏滞感。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路面上热浪蒸腾,远处的红绿灯在热气里晃,隔了一层水似的。站了不到一分钟,眼前又开始发黑。他弯腰扶着车把,汗珠从发际线滴下来,落在柏油路上,瞬间就干了。胃里空得发虚,太阳穴突突地跳,舌头上像黏了一层砂。

后面有人按喇叭。绿灯了。

他咬着嘴唇骑完了剩下的路。

到林倩公寓楼下是十一点五十。电动车停在花坛边上,他站在树荫里喘了好一阵。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裤子大腿内侧磨得发红。

林倩住六楼,没电梯。

烤炉纸箱扛上肩,另一只手提着肉和调料袋子。到三楼膝盖开始发软,到五楼他停了一会儿,纸箱压在肩上,T恤肩头那块湿透了。他换了口气,接着爬。

六楼。摁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林倩穿着吊带短裤,手里拿个电动小风扇对着脸吹。空调冷气从门缝涌出来,扑在周斌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身上滚烫,风是凉的,温差激得汗毛全竖起来了。

"买到了?"林倩扫了一眼纸箱,没往边上让,"箱子怎么这么脏?"

"放地上蹭的。"

"那你搬进来嘛,搁门口干啥。"

客厅空调开到二十三度,窗帘拉了一半,电视放着古装剧。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一盒打开的酸奶、几包零食。手机竖在支架上,画面和电视不一样——她在追另一部剧。

"烤炉放阳台。"林倩用下巴指了指方向,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周斌把箱子搬进屋,又跑下楼搬炭箱。十五斤果木炭加上六楼,到门口时手臂在发抖。他把炭箱放在阳台门边,弯着腰喘了好一阵。

阳台不大,不到三平米,一边堆着花盆杂物,另一边勉强支开烤炉。他把纸箱拆了,架好烤炉——四条铁腿撑开,放上炉条,接灰盘塞进去。用旧报纸卷了几个纸筒塞在炭中间,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果木炭不太好引燃,火苗慢慢舔上去,烟往上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三十八度的天加上炭火,热到眼睛发干。他蹲在烤炉旁边穿肉——五花肉切得薄,穿的时候容易断,断了重新捋。翅中要两根签子并排穿,不然翻面时转。羊肉卷太软了,没冻过,卷在签子上歪歪扭扭。

第一炉肉放上去,油脂滴在炭火上嗞嗞响。火苗窜上来,他把签子翻了个面。孜然撒上去,香味和烟一起飘起来。他回头看了眼客厅——门开着,冷气和电视剧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古装剧里的配乐叮叮咚咚的。林倩的声音隐约传来,不是跟他说话,在跟手机那头的人语音聊天。

穿肉、烤、翻面、撒料、装盘。循环了五六个回合,两个搪瓷盘码满了。五花肉焦黄卷边,翅中表皮金黄起泡。他把盘子端进客厅,放在茶几上。

"好了。"

林倩伸手拿起一根翅中咬了一口。"这烤炉太小了。一次才放几根。我在小敏家见过那种长条形的,一次能烤二十根。"

周斌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口,围裙上全是油渍,脸烤得通红,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而且你这肉切的不行。有的厚有的薄,薄的都焦了厚的还没熟。"她把一根烤焦的五花肉签子拨到一边,"你在家没切过肉啊?"

"菜场老头帮切的。"

"那你不会自己回去再修修?"

周斌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沾满了孜然粉和油。"还有羊肉串没烤,你要不要——"

"先放着吧,我看完这集。"

他回了阳台。炭火比刚才旺了些,他往里面又添了两块炭,把羊肉串穿好放上去。辣椒面蹭进了眼眶里,一股火辣辣的刺痛,他眯着眼挤了两滴眼泪,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这一烤就烤到了下午三点多。汗水从下巴滴下去,落在烤炉边沿上,嗞地蒸发了。他用胳膊擦了把脸——胳膊上也是汗,等于白擦。

他把最后一盘端进去的时候,林倩已经吃完了一盘。茶几上的西瓜皮、酸奶盒、零食袋和竹签混在一起,签子上挑着几块没吃完的焦肉。她正拿着手机拍盘子里剩的烤串,调着滤镜。

"发朋友圈啊?"

"嗯。今天在家自己烤的,多有意思。"她选了一张照片配了几个字,过了一会儿"嘿"了一声,"小敏说下次来我们家烤。"

我们家。

周斌站在阳台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端着沾满油的烤盘。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涟漪散开就没了。

他没有接话。

"行了,你去洗洗吧。一身汗味。"

周斌把烤盘端到厨房水槽里冲。油腻的水在不锈钢槽底打转,他把竹签泡在水里。围裙解下来扔一边,T恤上的汗干了一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他洗了手洗了脸,垃圾袋系好口拎到门口。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口东西——他从茶几上拿了根没吃完的翅中,站在客厅角落里咬了一口。肉凉了,皮不脆了,嚼着有点腻。

林倩盘着腿窝在沙发里,头也没抬:"你自己再烤几根呗,我喜欢吃刚出炉的。"

他又回了阳台,多烤了两根——给自己留的。端进去时林倩接过了她那份,他手里那两根还没来得及咬,就站在阳台门口吃了。身后是二十三度的冷气,面前是炭火的热浪。他站在两个温度的交界线上,翅中的油沿着手指淌。

吃完他收拾了烤炉——炭灰倒进垃圾袋,炉条冲水,竹签扔掉,阳台地上的油渍用洗洁精拖了一遍。做完这些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阳台栏杆外面透进来。

"我走了啊。"他说。

"嗯。路上慢点。"林倩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今天辛苦啦。"

周斌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太常听到。

"没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六楼的楼梯间没窗户,闷得像个罐子。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胃里有了点东西沉甸甸的,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四肢发软。

骑车回到水利站宿舍已经晚上七点多。天黑透了,路灯底下飞着蛾子。冲了个凉水澡,水打在肩膀上——鼻梁和手臂都被晒红了,摸着发烫。T恤脱下来扔进盆里,水立刻变黄了一块。

手机响了。刘超。

"斌子,周六出来喝酒呗?好久没聚了。小马他们也来。"

"周六……我得去倩倩那边。"

"你就不能有一天不去?我这啤酒都冰好了。"

"下周吧,下周我请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瓜子壳吐掉的声音。

"斌子,我问你个事。"

"嗯。"

"她上次来找过你一次没有?"

周斌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风扇在角落里转着,呼呼呼呼。

他张了张嘴。谈恋爱大半年了,每次都是他去找她。她来过镇上一次——第一次约会,他说水利站附近有家鱼馆不错。她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来的,到了说"你们这也太远了",吃完饭就走了。那之后他再没让她来过——不是她不愿意,是他主动说"我过去吧,你那边方便"。

想不清楚这算"她不愿意来"还是"他不想让她麻烦"。界限模糊得像晒软的沥青路面,踩上去就陷。

"怎么不说话了?"

"她忙。"

"行。那你说吧,什么时候有空了叫我。"

"好。"

"挂了啊。记得喝水,天热。"

电话挂了。周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床单被汗浸出一块深色的印子。他盯着墙上的空调——没开。遥控器在床头柜上,他伸手够了一下,又缩回来。电费上个月超了,这个月省着点用。

他摸过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工资六月十号到账,三千七。到今天二十五号,过了十五天。房贷扣了一千二。上周林倩说手机壳不好看,网上买了个定制的,六十八。上上周去见她带了束花和一盒马卡龙,一百二十五。今天烤炉九十、炭和竹签二十三、肉和菜六十多。他翻了翻微信支付记录,一笔一笔地数。加上公交、吃饭、日用品、给妈转的三百——

卡里还剩一千六。

一千六。下半个月。还有月底的房贷尾款。还有电话费。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他想起下午在阳台上,汗滴在烤炉边沿上嗞嗞蒸发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想起林倩说的那句"今天辛苦啦"。

辛苦。

他闭上眼。这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不是暖的,也不是冷的。像是隔着玻璃看他——看得见,碰不到。

窗外花坛里的蝉鸣又密又尖,一直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