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发烧那天
2026年7月11日
周三早上,周斌是被自己的嗓子疼醒的。
咽口水的动作像在吞碎玻璃。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额头——烫的。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十八分,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没亮透还是阴天。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像被人灌了铅,沉得往下坠。站到地上的时候脚底发软,踩了两步才稳住。
体温计在洗手台的镜柜里。他夹了五分钟,拿出来凑到窗边看——三十八度五。
周斌把体温计甩了甩,放回去。洗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打了个寒噤。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外套套上——这个天别人还穿短袖,他已经冷得打摆子了。
食堂的早饭是稀饭和馒头。他打了一份端回办公室,掰了半个馒头泡在稀饭里,嚼了两口,嗓子像砂纸刮过,疼得他直皱眉。稀饭倒是能喝,他端着碗慢慢喝了半碗,把剩下的馒头揣在抽屉里。
八点钟,他准时坐到工位上开始填防汛值班表。
笔握在手里有点不太听话,字写得比平时大。报表上的数字一行行排下去,他写了几行就得停下来揉揉太阳穴——脑袋里嗡嗡的,像塞了一团棉花。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他这个方向吹,他拉了拉外套拉链,把领口拢紧了些。
老吴从隔壁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只搪瓷缸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鼻子里"嗯"了一声,比平时拖得长。
"你脸色不对。"老吴端着缸子走到他桌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嘴皮子都发白了。"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周斌没抬头,继续填表。
老吴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又很快缩回去,表情变了:"这叫有点?你烧得跟火炭似的。回去躺着。"
"上午这几张表得报上去,防汛值班排班也——"
"排班我来排。表我让小李帮你填,他能写几个数。你回去躺着。"老吴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斌还想说什么,老吴已经把他手里的笔抽走了,顺手把值班表也拿过去卷成一卷。"去。"
周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扶桌沿。老吴看他一眼,又补了句:"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卫生院看看?"
"不用不用,宿舍里有药,我回去吃点睡一觉就好了。"
老吴皱着眉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行了,赶紧走。下午要是还不退烧,跟我说一声。"
周斌从水利站院子穿过去,秋风吹在身上,外套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走得不快,脚步有点飘,踩在水泥路上的声音闷闷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打着旋飘到脚边。
回到宿舍,他把门关上,外套没脱就倒在了床上。被子拽过来裹住整个人,还是冷。他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肚子,牙关咬着,等到身体慢慢暖过来一些,才松了劲。
药箱在衣柜顶上。他撑着柜子站起来翻了翻——创可贴、碘伏、一板过期两个月的感冒灵,还有半盒布洛芬,数了数,剩四粒。他抠了两粒出来,就着凉白开吞了。
躺回去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
他打开微信,点开林倩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他发的"晚安",再往上,是他下午发的"今天值班忙吗",再往上,是他中午发的"吃了吗"。
一长串绿色的气泡,右边白色的那一片空荡荡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好像感冒了,有点发烧,今天好难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药劲还没上来,脑袋嗡嗡响着,嗓子一咽就疼。被窝里捂出了一层薄汗,后背黏糊糊的,他翻了个身,把湿了的T恤从腰上扯了扯。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刻翻身去拿——是林倩回了。
三个字:多喝热水。
周斌看着那三个字。然后打了个"好"字发出去。
没有下文了。
他又等了几分钟,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云。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眼睛酸得厉害。
布洛芬的药劲慢慢上来了,脑袋里的嗡嗡声低了一些,身体开始发汗,被子里的温度闷得人犯困。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中午。手机上有条微信,不是林倩——是刘超。
"斌子,下午我去水利站办个事,顺道看看你,在不在?"
周斌回了句"在宿舍"。
刘超没再回,估计在忙。周斌把手机放下,去倒水喝。暖壶里的水是昨晚烧的,温吞吞的。他倒了杯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
嗓子更疼了,比早上还厉害。他又抠了粒布洛芬吞了——药箱里只剩最后一粒了。
坐回床上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林倩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划到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林倩的。
九宫格照片。第一张她和一个短发女孩站在商场的穿衣镜前,两个人各搭着一件外套对着镜头笑。第二张是一杯星巴克和一块芝士蛋糕,摆在原木桌面上,光线调得暖洋洋的。第三张是手部特写——刚做的指甲,豆沙色,手指翘着,背景是美甲店的台面。
配文四个字:今日份快乐。
下面七八个点赞,几个评论。闺蜜的评论写的是"美女贴贴",林倩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另一个人评论"指甲好看",林倩回了"是吧我也觉得超好看"。
周斌把那条朋友圈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杯星巴克和芝士蛋糕的图片看了好几秒。照片里的蛋糕切面光滑,草莓酱涂得均匀,盘子边上还搁着一把小银叉。
他把朋友圈关掉了。
又点开,看了一遍。
又关掉。
把手机扣在床上,面朝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往墙角延伸。他仰面躺着,眼睛顺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发烧让脑子变得迟钝,有些念头转得特别慢,像陷在泥里推车,推一下转一寸。
她在外面玩,也没什么不对。今天是工作日,她又请了假或者调了休,跟朋友逛个街做做指甲,这是正常的。她不知道我烧多少度。我只说了"有点发烧",也没说很严重。
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他确实说了"有点发烧"。但那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不对——他当时想说的是"烧到三十八度五"。打出来的字他看了两遍,把"三十八度五"删了,改成"好像感冒了,有点发烧"。删掉的那几个字他记得很清楚。
怕显得矫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两下敲门,没等他应门就直接推开了。刘超穿着一身蓝灰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黑油,一看就是从汽修店直接过来的。
"斌子你——"刘超话说到一半,站住了。
他看着周斌:裹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床头柜上搁着个空水杯和半板拆剩一粒的布洛芬。
"操。"刘超走到床边,伸手按了一下周斌的额头,"你这都烧成啥了,还搁这儿躺着呢?没去医院?"
"吃了药了,比早上好点了。"周斌坐起来靠在床头,嗓音哑得像漏气的风箱,"你办事办完了?"
"办个屁的办。"刘超翻了一眼他那半板药,"就剩一粒了你还搁这儿扛?走,起来,我带你去药店。"
"不用,我睡一觉就——"
"我说走就走。"刘超已经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扔他身上,"穿衣服。"
周斌知道犟不过他,慢吞吞套上外套。站起来的时候头又晕了一下,刘超伸手扶了他一把,手上那层黑油蹭到了他袖子上。
"你那手——"
"少废话。"
刘超的车停在宿舍楼下,一辆面包车,副驾驶座上堆着两箱机油滤芯。他把滤芯往后座一推,拍了拍座垫上的灰:"坐。"
镇上的药店在主街拐角,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红字。老板姓陈,五十来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陈姐。刘超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陈姐,退烧药来一盒,感冒药也来一盒,有含片没有?他嗓子疼。"刘超说着拿手往身后一指。
陈姐从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周斌:"哟,小周啊,脸这么红。量个体温吧。"
她递过来一支电子体温计,周斌夹了一分钟。三十七度八——布洛芬管了点用,从三十八度五降下来了,但还没退干净。
"三十七度八,低烧。"陈姐看了看数,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一盒999感冒灵、一盒西瓜霜含片。"布洛芬饭后吃,一次一粒,一天不超过三次。感冒灵一次一袋,一天三次。含片嗓子疼的时候含。"
刘超付的钱。周斌摸口袋掏手机想扫码,被刘超一巴掌拍开:"你都烧糊涂了还掏什么掏。"
一共四十七块。周斌听到陈姐报的数。
出了药店,刘超没直接送他回宿舍,把车停在路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摇下车窗。
"斌子我问你个事。"
"嗯。"
"你女朋友知不知道你发烧?"
周斌没吭声。
"我跟你说,我刚才来之前在你宿舍门口听见你手机响了一下了。你女朋友回你的吧?"
"嗯。"
"她说什么了?"
周斌嗓子动了一下,说:"多喝热水。"
刘超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扶着方向盘没动,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面。一辆三轮车拉着半车白菜慢慢蹭过去,车上的喇叭在喊"白菜一块五一斤"。
过了几秒,刘超吐了口烟:"你女朋友是摆设?"
周斌靠在座椅上没接话。
"我说真的。"刘超扭头看他,"你烧到三十八度五,她给你回个多喝热水?她不知道药店在哪儿还是不知道外卖能送药?你就这么个人——上回大夏天你跑去给她买什么烤炉——那是人干的事吗?三十八度的天,你骑个电动车——"
"行了行了。"周斌摆了摆手,嗓音哑得厉害,"她可能也忙。"
"忙?忙什么忙?发朋友圈不忙?"
周斌转头看他。
刘超锁着喉说了一句:"你要不信你现在翻翻她朋友圈,我赌一百块钱她今天发的朋友圈比给你回的消息字还多。"
车里安静了。烟从刘超指间慢慢燃着,灰掉在仪表台上,他也没弹。
周斌没掏手机。
刘超把烟掐了,扔进车门侧的储物格里——他那辆车里到处是烟头和零件——发动了车。"回吧。回去把药吃了,睡一觉。晚上要是还烧,明天我带你去卫生院。"
车开回宿舍楼下。周斌下车,弯腰从车窗说了句:"谢了超子。药钱我转你。"
"转个屁。"
面包车扬了一鼻子黑烟走了。周斌上楼,关门,脱了外套倒回床上。吃了药,喝了杯热水,把被子裹紧。
刘超说的那句话像根刺,他拔不掉——忙?忙什么忙?发朋友圈不忙?
他拿起手机,又点开了林倩的朋友圈。
照片还在。那杯星巴克,那块芝士蛋糕,那个豆沙色的新美甲。配文:今日份快乐。
评论又多了几条。其中一个叫"心心"的闺蜜评论说"今天逛街好开心下次继续",林倩回了三个感叹号加一个爱心。
他把手机放下了。
被窝里的温度慢慢上来了,药效也上来了。额头上的汗越出越多,他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刘超的话、朋友圈的照片、"多喝热水"那三个字,搅在一起。
他想起上个月林倩感冒的时候。她发了条微信说嗓子疼,他下午就从镇上药店买了感冒药、润喉糖、维C泡腾片,又去超市买了橙子和梨,开车送到她公寓。到了她没让他上楼——也是说室友在。他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发了条消息说在门口了,然后下楼。
后来她有没有吃那些药,她没提过。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烧得脑子发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户上映着对面楼顶的天线,暮色青灰。
身上轻松了不少。他摸了摸额头——还是有点热,但不烫了。嗓子还是疼,不过没白天那么厉害。下了床去倒了杯热水,喝了几口,胃里空得发慌。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和半把面条,他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蛋,慢慢吃了。
吃完面洗了碗,靠在沙发上歇了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六点二十。
没有林倩的消息。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十几秒。然后退出微信,在手机上转了两圈,又点回来。
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林倩的声音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什么温度。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商场或者餐厅。
"倩倩,我——"周斌顿了一下,"我今天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刚退了一些。"
"哦,你不是早上就说不太舒服吗?"林倩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那你吃药了没?"
"吃了,下午朋友帮我买的药。"
"那就好。"
短暂的停顿。背景里有人叫了一声"倩倩",像是她闺蜜在喊她。林倩"哎"了一声,应该是侧过脸去了。
然后她回到话筒这边:"你不是好了吗?"
周斌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其实不少——想跟她说刘超来的时候他正在床上烧得糊里糊涂,想跟她说他一个人在宿舍躺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没吃,想跟她说他翻到她朋友圈的时候盯着那杯星巴克看了很久,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
他想问她:你今天去逛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问问。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嗓子疼。
"嗯,好了。"
"那就行。我这边跟小敏她们在吃饭呢,先挂了啊。"
"好。"
"嗯。"
电话挂了。
周斌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宿舍里很安静,暖壶偶尔发出一声气泡破裂的轻响。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对面墙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黄线。
他想起刘超下午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发朋友圈不忙?
他没再想下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烧了壶热水,倒了一杯。药还没吃——饭后半小时。他在沙发上等着,盯着茶几上的杯子,热气慢慢变小。
窗台上的绿萝蔫了几片叶子,他走过去浇了点水。土是干的,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药到时间了。他抠了两粒布洛芬,就着温水吞下去。
然后洗了把脸,刷了牙,关灯,躺回床上。
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早上裹着的,白天裹着的,现在还是。枕头被汗浸得有点潮,他翻了个面,把凉的那一侧贴着脸。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林倩。是刘超发来的:
"烧退了没?"
周斌回了两个字:"退了。"
刘超秒回:"明天早上给我发个体温,还烧就别扛。"
"知道了。"
又来一条:"药够不够?不够我再买。"
"够了。"
最后一条:"早点睡,别搁那儿玩手机了。"
周斌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屏幕朝下扣着。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暗处看不见了。他闭上眼。
被子里有汗味和布洛芬的苦涩气息,嗓子还是有点疼。但烧退了之后,身体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有一种干燥的轻。
他想了想明天的事——值班表老吴替排了,那三号闸口的数据得再去复核一遍,李庄的沟渠挖掘设备该联系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水利站院子里的蟋蟀在叫,比上周好像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