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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两小时的炒饭

2026年7月11日

周六上午,水利站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还没挪到台阶上,周斌已经把水位报表填了一半。

笔尖在格子里一顿——三号闸口的数据有个地方对不上。他翻了翻前天的记录本,把数字圈出来,又在本子边缘写了行小字:下午去复核。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桌面上一层细灰,他伸手把报表压了压,免得被穿堂风吹跑。

隔壁老吴的办公室里传来搪瓷缸子磕桌面的声响,接着是一阵拖鞋在水泥地上蹭的脚步声。老吴趿拉着鞋走到门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捏着缸子,茶叶梗浮在水面。他看了一眼周斌这边的报表,"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晃回去了。

电话响了。座机,号码是前面李庄的。

"斌子,俺们村东头那条沟渠堵了,水都漫到地头了,你们能不能来看看?"

周斌听出是李庄的村委老张,嗓门大得像在跟整个村委会通话。他说:"张叔,堵得厉害不?先跟我说个大概,我看看要不要带设备。"

"厉害!泥巴淤了半米厚,上回下那场雨之后就堵上了,一直没通。"

"行,您别急,我记下了。今上午我跟吴站长出去巡堤的时候顺便看一眼。"

挂了电话,他在工作日志上添了一笔。然后站起来,从门后摘下草帽,往隔壁办公室走。

"又要出门?"老吴喝了一口茶,搁下杯子。

"李庄那条沟渠堵了,老张打电话过来了。三号闸口水位数据也有点对不上,我想去实地看看。"

"你这周末值班还给自己找活。"老吴站起来从墙角拎了双胶鞋换上,"走吧,我也闷得慌。"

皮卡车沿堤顶路开的时候,两边河滩上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老吴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看了一眼河道:"水位还行,比去年这时候低。"

"嗯,入秋之后没怎么下大雨。"

"你那个调动的事,我问了问局里的情况。"老吴忽然说。

周斌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怎么说?"

"不好办。局里编制卡得死,市区那边的站所没有空编,得等。"

周斌没接话,点了点头。

老吴看了他一眼:"急也没用,该排队排队。你把手头的活干好,到时候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谢吴站。"

老吴又"嗯"了一声,把视线转回河道。车子过了一段颠簸路面,工具箱里的扳手碰着铁皮壁当啷响。

皮卡在三号闸口停下。周斌拿着卷尺和记录本下了车,踩着湿滑的泥坡走到闸口边上。水面上漂着一层浮萍,闸板锈迹斑斑,但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他蹲下来量了量水位,跟报表上的数字对了一遍——确实差了两公分,大概是上次测量时读数误差。他在本子上标了个更正。

"数据没问题,就是上次读的时候看花眼了。"他冲岸上的老吴喊。

"行。李庄那条沟顺路看看去。"

李庄的沟渠比电话里说的还严重。周斌拿铁锹试了试,淤泥又黑又臭,硬邦邦地堵在渠道拐弯处。他跟老吴商量了一下,决定下周一调站里的挖掘设备来疏通。

"先临时通一截,别让水漫到地里。"老吴说。

两个人在沟渠边上干了小半个小时,弄出一身泥。周斌的胶鞋上糊了一层黑泥,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老吴蹲在田埂上抽了根烟,看着周斌一锹一锹地铲淤泥,吐了口烟说:"行了,别铲了,回去换身衣裳,一股臭泥味。"

回到站里已经快十一点半。周斌洗了把脸换了双鞋,正打算去食堂打饭,手机响了。

林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斌子,我突然特别想吃那个炒饭。"

周斌愣了一下:"哪个?"

"就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市区西边那个巷子里的。他家炒饭放那种酸豆角,别家都没有。你不是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周斌笑了一下,"老周炒饭,东岭路那个巷子口。"

"对对对,就是那家。你今天不是值班吗?值完了能不能帮我带一份?我下午在家,不出门。"

周斌看了一眼时间。从这里开车到市区,走省道加绕城路,不堵的话四十分钟。老周炒饭那个巷子不好停车,得绕到后街走过去。买完再送到她公寓,来回少说一个半小时。

他连一秒都没犹豫。

"行,我给你买。你要加什么?"

"老样子,加个蛋,不要葱。"

"好。"

挂了电话,周斌去办公室把报表收进抽屉,跟老吴说了一声今天下午可能回来晚点。老吴正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问,摆了摆手。

周斌上了自己的车。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落地四年了,跑了五万多公里,后保险杠上有条刮痕一直没去修。他在副驾驶储物格里翻了翻,找到一包纸巾和半瓶矿泉水。仪表盘上的油表指在两格——来回市区够是够,但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一趟油钱大概三四十,加上两份炒饭三十二,快七十了。这个月工资到账才半个月,卡里余额已经不到五千。

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省道上大车多,周斌开得不快,四十迈稳着走。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子戳在泥地里,有零星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本地电台,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小雨。

进市区之后路开始挤。周六中午,商场周边的路堵得跟灌肠似的,一辆公交车斜在前面,半个车身占了右转道。周斌绕了两条街,才找到老周炒饭那条巷子附近的一个车位。

巷子口支着两口大铁锅,油烟往上翻,老板娘在锅前颠勺,旁边一摞打包盒堆得整整齐齐。周斌排队排了十分钟,前面有五六个人。轮到他时,老板娘抹了把汗问:"几位?"

"两份酸豆角炒饭,都加蛋,一份不要葱。"

等饭的时候他站在巷子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给林倩发了条微信:排到了,马上好。

等了五分钟,没回。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消息发出去了。头顶有棵法桐,叶子的影子在地上晃,他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根的阴凉站着。

老板娘递过来两个打包袋,热气透过塑料袋烫手。周斌把两份饭接过来,快步走回车里,把袋子放在副驾座上,用矿泉水压着免得倒。

去林倩公寓的路上走的是绕城路,修了一段,封了半幅路面,走走停停。周斌开着空调,手心出了汗,方向盘握得滑。他偶尔扭头看一眼副驾上的打包袋——热气没那么明显了,塑料袋内壁上的水珠正在变小。

他用空着的手给林倩发了条消息:堵车了,大概二十分钟到。

这次她回了,一个字:"快"。

到林倩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两点了。

周斌拎着两份炒饭上楼,在门口站了三秒,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半。

林倩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的妆是卸了的。她看见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伸出手把打包袋接过去。

"怎么这么慢?"她边拆袋子边说,"我一点钟就饿了。"

"路上堵。"周斌说,"绕城路那边在修路,堵了二十分钟。"

"哦。"林倩低头翻了一下袋子,"你就买了一份?"

"买了两份,一份没葱的给你,一份——"

"我知道两份。我说你怎么不给自己多买点别的,光吃炒饭啊。"

"我随便吃点就行。"

林倩拎着袋子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公寓里飘出一股橘子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电视的声音若有若无。

"你不上来了吧?我室友在家,不太方便。"

周斌说:"嗯,我回去了。"

"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

周斌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拎着另一份打包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墙角的灭火器罐子上落了一层灰,旁边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边角翘了起来。他转身下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回到车里,空调早就关了,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他把空调打开,发动了车,但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把打包袋拆开。

炒饭已经凉了。米粒坨在一起,酸豆角的颜色发暗,鸡蛋边缘有一圈油渍。塑料勺子插进去,饭是硬的。

周斌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凉饭嚼起来费劲,酸豆角倒是还有点味道。他慢慢吃了几口,喝了几口矿泉水——水也是温的,一股塑料味。

吃了一半就不太想吃了。他把盒饭搁在副驾上,掏出手机。

给林倩的微信还停在刚才她回的那个"快"字上。后面没有新消息了。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上一次林倩主动给他发消息是四天前,一条语音,三秒,就一个字——"嗯"。再往上翻,是他给她发的一串消息:在吗、吃了吗、今天忙不忙、我给你买了那个你说的零食寄过去了、到了记得拿。

他退出了聊天界面,随手点开相册。

最近的照片是上周,他给林倩拍的一张。她站在商场门口,左手举着一杯奶茶,右手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冲镜头笑的,是在看手机里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再往前翻。上个月,两个人一起在公园散步。周斌让她帮忙拍一张合照,她拿手机随便按了一下,画面歪的,他的半张脸出了框。他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笑着,挺开心的。

再往前。他们去一个农家乐,周斌自拍了一张两个人的合影。照片里他笑得用力,林倩的表情淡淡的,眼睛好像在看别处。

再再往前。还是他拍的林倩。她侧脸对着镜头,手指在翻菜单。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滑过去。

上个月三十多张照片,大部分是他拍的林倩——她吃饭、她逛街、她试衣服、她在车上打瞌睡。偶尔有两三张合影,角度都是他举着手机自拍的那种,林倩的脸在画面右侧,多数时候没有看他。

而林倩给他拍的照片——他翻了翻,上个月一张都没有。

他再往前翻了两个月,找到了一张。那是端午节,林倩在他车里拍了一张他开车的侧脸。照片拍得还行,光从他那一侧的车窗打进来。他记得她拍完说了句"还挺帅",然后把照片发给了他,接着就刷自己的手机了。

周斌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关掉相册。

车子还停在林倩公寓楼下,引擎怠速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楼上的窗户拉着纱帘,看不到里面。

他把车挂上挡,慢慢驶出了小区。

回镇上的路上不堵了。省道上只有几辆大货车,周斌开得不快不慢,六十迈。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规律的"咯噔"。

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拐进去。

天色慢慢暗下来,先是从路边杨树的树梢开始,绿色褪成灰绿,再变成深灰。等他拐上水利站门口那条水泥路,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路灯在雾气里发出一团黄光。

周斌把车停在宿舍楼下,上楼,开门。

宿舍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放着昨天喝剩的半杯水,厨房灶台擦过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林倩以前来的时候落下的,叶子蔫了几片,他前天浇了水,还没缓过来。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坐在床边。

窗外隐约能听见院子里蟋蟀叫。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相册,停在那张公园合影上——歪的,他的半张脸出了框,林倩在看手机。

他看了几秒,退出来。

然后打开微信,给林倩发了一句:到了,饭好吃吗?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蟋蟀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