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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见家长

2026年7月13日

周六早上六点,周斌的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躺在宿舍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风扇在脚那头转,摇头的时候吱的一声,转到这边吱的一声,像在计时。

他翻身起来,把前天就叠好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浅蓝色,翻领,袖口有一道细条纹——在镇上服装店买的,打折,一百二。他试过两次,尺寸刚好,领子不紧不松。今天穿刚好。

洗了脸,对着洗手台上方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把头发拨了几下。镜子边缘生了锈,映出来的脸有点变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嘴,没笑。

桌上摊着一张A4纸,他前天晚上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

林爸——酒,天之蓝,两瓶,368×2=736 林妈——丝巾,丝绸的,178 外婆——麦片+核桃粉,89 倩倩——(她不用)

底下还有一行划掉了的字,原来还写了"花一束",被一道横线划掉了。预算不够。

他在镇上跑了一个下午才凑齐这些东西。酒是在烟酒店买的,老板认识他,给抹了个零头——七百三。丝巾是跑到市区百货大楼才找到的,真丝的,花色挑了半天,选了一条暗红底缀小花的,怕太素,又怕太艳。麦片和核桃粉在超市买现成的礼盒装。

加起来九百九十七。

他看了看手机银行。余额一千三百八十三。超市那趟扣完之后一直没动过。九百九十七刷出去,剩三百八十六。下半月房贷尾款一千二百还没扣。

他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把A4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东西装了一个大纸袋一个手提袋。酒用气泡膜包着放在最底下,丝巾装在礼品盒里搁中间,麦片核桃粉放上面撑着。他把两个袋子在桌上摆好,又检查了一遍:酒的发票在里面,丝巾的吊牌他剪了——林倩说过带吊牌显得小气。

七点二十出门。先坐三轮摩的到镇上汽车站,再搭第一班公交去市区。一个半小时。

公交车上人不多,周斌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袋子抱在腿上。车窗外的景色从镇上的矮房慢慢变成城区的楼盘,他没怎么注意看。脑子里在过流程——到了先叫人,吃饭的时候主动倒酒、添饭,席间多听少说,走的时候把礼物留下,说些客气话。

这些事情他都会。从小他妈就教他:去了别人家,手不能空,嘴不能停,腰得弯着点。

他给自己列了个清单,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

到站。林倩家在市区东边一个老小区,六层的步房,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的,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拐角处一袋垃圾渗出水来。

五楼。

周斌在门口站了几秒,把衬衫领子正了正,深吸一口气。敲门。

林倩来开的门。她穿了条家常的灰色棉裤和宽松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脚上趿着棉拖鞋。这打扮周斌没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收拾好的。

"来了?"她侧了侧身让他进来,"东西放门口鞋柜那儿吧。"

周斌把两个袋子放在鞋柜旁边,低头换鞋。林倩给他拿了双棉质拖鞋,灰色的,新的,底子还没踩过。

"我妈在厨房。"林倩说,"我爸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电视柜上摆了一张全家福——林倩大概高中的样子,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开。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拖到了柜子边沿。

厨房里传来炒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周斌听见一个女声在跟谁说话,口音很重,语速快。

"叔叔阿姨好——"他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半个调。

厨房里探出一张脸。林母五十出头,烫着小卷发,圆脸,眉眼和林倩有五六分像。她看了周斌一眼,笑了。

"来了啊,快进来坐!别站着。"

林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卤菜和一条鱼。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剃得很短,肚子上系着一条仿皮的腰带。进门看见周斌,"哟"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搁在玄关上,伸手过来。

"小周啊,坐坐坐,别客气。"

周斌站起来叫了声"叔叔",被林父按着肩膀坐回去。手上传来的力气不小,掌心干燥温热。

"坐车过来的?"

"嗯,坐公交。"

"路上多长时间?"

"一个半小时。"

"嗯。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再吃点。"林父拍拍他的肩,转身拎着鱼进厨房了。

午饭摆在客厅的折叠桌上。四菜一汤:红烧鱼、蒜苗回锅肉、干煸四季豆、西红柿蛋汤,外加林父带回来的卤牛肉和花生米。碗碟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筷子是那种带花纹的竹筷,每人面前放一个骨碟。

林父开了一瓶周斌带来的天之蓝,给自己和周斌各倒了半杯。林母说你们少喝点,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小周在水利站工作是吧?"林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对。"

"事业编制?"

"嗯。"

"好,稳定。"林父点了点头,"工资待遇还行吧?"

"还行,三千多。"

"哦。"林父夹了块牛肉嚼着,"三千多是少了点,不过体制内嘛,图个稳当。"

林母在旁边接话:"稳定就好。年轻人在单位里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周斌说。

林倩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周斌旁边,低头吃饭,偶尔看一眼手机。吃到一半的时候,她伸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到周斌碗里。

周斌愣了一下。

林倩没看他,继续吃自己的饭。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点弧度,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林母看见了这一幕,笑了笑,没说什么,给周斌碗里添了一勺四季豆。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林父讲了几句今年生意不好做的话,又问了问周斌老家在哪里、母亲身体怎么样。周斌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接住了。林母起身添了一次饭,顺手把汤碗转了个方向,让汤勺的把手冲着周斌那边。

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折在折叠桌的塑料台布上。客厅里有股饭菜的热气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质味,闷闷的,但不难闻。

周斌夹着碗里那块回锅肉嚼了几口,慢慢咽下去。

他觉得一切都好。

——

饭后林母收了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林倩拿了两条湿毛巾出来,一条递给周斌。然后她去泡了茶——不是平时那种茶包,是正经的茶叶,装在白瓷杯里端出来的。

林父坐在沙发正中间,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周斌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林倩端了杯茶过来坐到他旁边——是旁边,不是对面。她翘着腿,茶杯搁在膝盖上,偶尔低头喝一口。

茶是好茶。周斌喝了一口,嗓子暖暖的。

林父看了一会儿新闻,忽然转过头来。

"小周啊。"

"嗯?"

林父放下遥控器,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他看了看林倩,又看了看周斌。

"你们也谈了快两年了。"

周斌心里动了一下。两年。他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天,林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在餐厅灯光下显得特别白。他说了句"你今天好看",她笑着说"就今天好看?"

"嗯,快两年了。"他说。

他以为接下来是催婚。他准备好了答案——"叔叔放心,我对倩倩是认真的"、"婚事的事我们商量着来"。这些话他昨晚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

林父看了林母一眼。林母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水。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倩倩跟我们提过好几次了,"林父说,语气是闲聊的那种调子,"说你们感情不错。"

"是。"周斌点头。

"我跟她妈商量了一下。"林父说,"觉得该往前推一推了。"

周斌放下茶杯。"往前推"三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他觉得是好事——推一推,就是定下来。他心里又松了一分。

林母接过话头。

"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比刚才饭桌上慢了一些,像在念什么。"你们谈了这么久,年纪也到了,该定就定下来。我跟她爸的意思呢——"

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白色的A4纸,折成两半。打开来,上面是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

周斌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第一,今年把婚订了。"林母用手指点了一下纸面,"订婚酒我们这边办,你们家那边自己去办,两边的份子钱各收各的。彩礼不要求太多,八万八,图个吉利。"

周斌的喉咙紧了一下。八万八。他卡里现在不到四百块。

"第二,明年把酒办了。日子挑个好的,十一或者春节前都行。"

"第三——"林母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斌,"婚前在市区买套房。"

客厅安静了一瞬。电视里播音员在念什么经济数据。

"写两个人的名字。"林母补了一句。

周斌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从左到右排成几行,他一个字一个字扫过去,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变成一句话却怎么也读不顺。

市区一套房。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市区均价一万二,小户型八十平,首付三成,将近三十万。他卡里不到四百。期房还在还贷。镇上老房卖了能值个十几万——但卖了住哪?水利站的宿舍不算家。

"第四,"林母继续说,"小周你把工作调到市区来。镇上来回跑不是个事儿,结了婚得住在一起。"

她说完了。把纸推到茶几中间,跟果盘并排搁着。

四条。齐齐整整。每一条后面没有问号。

周斌坐着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林倩在旁边——她没说话,从林母掏出那张纸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他没敢转头看她。他用余光感觉到她在低头。看手机。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播音员换了一条新闻,在讲什么农业政策。

"叔叔,阿姨,"周斌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房子的事……手头确实比较紧。"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说得更具体一点,让这个"紧"变成有说服力的理由。

"期房还在还贷,每个月一千二。镇上那套老房——"

"你两套房卖一套不就行了?"林母说。

她说得很轻松。不是反问,是建议。就像在说"你把酱油递给我"一样自然。

周斌张了张嘴。

"镇上那套卖了也就十几万——"

"十几万加你手里积蓄,凑个首付够了吧?现在的房价也不算高,早买早好。"

她连价格都查过了。

林父在旁边插了一句:"小周,我们也不是非要怎么样。倩倩是独女,她嫁过来我们当然希望条件好一点。你们年轻人嘛,咬咬牙就过去了。"

林父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电视。他像是把最难的部分交给林母去说了,自己负责打圆场。

周斌想说,镇上老房是他爸在世的时候盖的,后来留给他妈住。他妈现在还在那院子里养鸡种菜,卖了等于把她赶出去。

他没说。话到嗓子眼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哽咽,是一种更钝的东西。他在人家家里坐着,面前是一张写好了条件的纸,客厅里晾着他女朋友的衣服。

他说:"我考虑考虑。"

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他觉得轻了一些,又觉得更重了。

林母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那张纸折回去,重新放进茶几抽屉里。动作很自然,像收一张超市的购物清单。

林父站起来,拍了拍周斌的肩膀。

"年轻人,别想太多。"

他的掌心落在周斌肩上,不轻不重。

林倩终于抬了一下头。她看了周斌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说了句:"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就这一句。

——

走的时候,林父送到门口。林母在厨房收拾,喊了一声"路上慢走"。林倩没出来送。

周斌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他手里拎着空了的纸袋和手提袋——礼物留在了客厅。两个袋子瘪瘪地晃着,像两张蜕下来的皮。

出了小区大门,外面阳光白花花的。他眯着眼走到公交站台,电子屏上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十二分钟。

站台上就他一个人。他坐到候车椅上,把两个空袋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脑子里那张纸还在。不是纸——是纸上的字。

今年订婚,明年办酒,市区买房写两人名字,调到市区来。四条,一条比一条重。

他想起三个月前——不对,是上个月。上个月有一次他和林倩在电话里聊到房子的事。他说现在房价高,不着急,等手头宽裕了再说。林倩在电话那头说:"房子慢慢来吧,我又不是非要现在买。"

她说的。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心里踏实了好几天。觉得她不是那种人——不是只看条件的人。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像揣了一颗糖在兜里,时不时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现在糖化了。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空袋子。袋子上面印着镇上服装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已经被折痕压断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在后排靠窗坐下。车里开了空调,他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打了个寒噤。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区退回郊区,楼盘变矮,路面变窄,行道树从法国梧桐变成杂毛杨树。他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地数,数到第六棵的时候不数了——没意义。

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饭桌上。林父倒酒,林母夹菜。林倩给他夹了一块回锅肉。他穿着新衬衫,叫人,添饭,说"是"。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至少没出岔子。

然后客厅。茶。林父说"你们也谈了快两年了"。他以为是催婚。

林母掏出那张纸。

那张纸是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的。折痕很整齐,字迹工整。不是临时写的。是她提前写好的。

她提前写好了。

所以这顿饭——那些笑,那些客气,那些"快进来坐"、"吃了吗"——都只是前面那道门。门后面的东西才是真的。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子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他的头撞在玻璃上,"咚"的一声。他没换姿势。

那四条里面,没有一条是可以商量的。

八万八的彩礼,他拿不出来。市区房子,首付三十万,他连零头都够不上。卖镇上的老房——他妈住在那里。调工作到市区——老吴说了,编制卡得死,得等。

每一条他都做不到。

不是不愿意。是做不到。

他在公交车上坐了一个半小时,把这四条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情绪,是重量。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胸口和肩膀上。

到站了。他下车,太阳已经偏西了。站在镇上汽车站门口,那股燥热的、混着尾气的空气灌进肺里,他弯腰咳了两声。

手插进口袋。手机在里面。

他掏出来,打开微信,点开刘超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刘超发的那句"你他妈最近怎么了,发消息也不回",他没回。

他打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八个字:

"你明天有空吗,我想找你喝杯酒。"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

刘超的消息弹出来:

"出啥事了?"

周斌握着手机,站在车站门口。太阳晒着他的后脖颈,汗从发际线往下淌。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没事。"

发完他就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了。

公交车的尾气从身边卷过去,热烘烘的,带着柴油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