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超市里发火

周六上午十点，林倩发消息让周斌过来一趟。说冰箱空了，一起逛个大润发，把下周的东西备齐。

周斌到她公寓楼下时，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条碎花半身裙，露脐的短上衣，墨镜架在头顶。周斌从电动车上下来说等一下，他身上全是汗，骑车四十分钟到的。

林倩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换件衣服？"

"来不及，你消息一发我就出门了。"

"算了算了，走吧。"

大润发周末人最多，推车都堵着过道。冷气开得足，周斌一进去打了个哆嗦——他身上全是汗，湿T恤贴在背上，冷风一吹冰得脖子发紧。

林倩推着车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嗒嗒响。周斌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环保袋。

蔬菜区。林倩挑了一盒有机小番茄，十五块八。周斌拿了一袋普通番茄，三块五。

"你拿那个干嘛？"

"炒鸡蛋用普通的就行。"

林倩看了他一眼，把有机小番茄放进推车，没把普通番茄放回去，直接搁在货架边沿上。周斌默默把它放回原位。

肉类冷鲜区。周斌拿了一盒特价五花肉，十二块八，贴着黄色促销标签。林倩伸手翻了翻，拿了一盒黑猪肉排，三十八。

"这个好吃，上次小敏买的就说比普通的好。"

"挺贵的。"

"你有完没完？"林倩的语气变了，"每次都嫌贵嫌贵的，出来买个菜搞得跟抢你钱似的。"

周斌没吭声。

到了日用品区。林倩拿了一套进口洗发水套装，护发素加沐浴露，两瓶装在一 起，七十九块九。周斌看了一眼价签——他自己用的是超市自有品牌，九块九。

"家里洗发水还有吧？"

"那个不好用。洗完头发涩。"

"还能凑合用一阵——"

"凑合？"林倩停住了，转过身来。她脸色变了，嘴抿着，下巴微抬。

推车横在过道中间。

"周斌，你能不能别什么东西都凑合？你看看你给我用的那个，九块九的洗发水，你觉得哪个女人用那个？"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日用品区过道窄，旁边一个推着车的大姐抬了下头，看了看他们。

"人家男朋友给买的东西你看都不看一眼，你这倒好，什么都往便宜了拿。我闺蜜男朋友上周末给她买了个戴森吹风机，三千多。我跟你说过吗？我什么都没说，对吧？我不跟你比。但是你也不能——"

她停了一下，吐了口气，像是在控制自己。

"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给我买吧？每次都是省省省。你省来省去省了什么？你的钱呢？"

后面又来了一辆推车，被人挡着过不去。一个中年男人拎着洗衣液从旁边挤过去，多看了一眼。

周斌站着没动。手握着推车扶手，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推车里——特价五花肉，黑猪排，有机小番茄，还有林倩刚才放进去的一包进口零食。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加上洗发水套装，加上她待会儿肯定会拿的酸奶和水果——今天这一趟怎么也得两百出头。

卡里剩一千六。下半个月。房贷尾款还没扣。

"行。"他说。

他把特价五花肉放回了冷柜，推车里的东西一样没动。林倩看他放回去了，脸色缓了一点，转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嗒嗒嗒。

周斌跟在后面。推车轮子有个不太灵活，推起来吱呀吱呀的，和她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结账的时候他没看总价，刷的手机。二百一十七。

林倩站在收银台外面等，刷着手机。他拎着四大袋东西走出来，她头也没抬："车在东门那边。"

周斌拎着四袋东西绕了大半个超市。塑料袋勒进手指里，掌心被勒出两道白印子。到电动车旁边，他把袋子挂在车把和踏板上，车又矮了一截。

"你骑车，我打车回。"林倩说。

"——好。"

林倩走了。周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租车里，弯腰把最后一袋零食塞进踏板和车筐之间，用脚蹬着稳住。

骑车走在市区主干道上，两边是商场和写字楼。烈日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投下来，光斑碎了一地。他骑得不快，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在想什么，是空白。超市里那些目光粘在身上，像汗一样黏，擦不掉。

手机响了。林倩打的。

他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掏出来接。

"喂？"

"喂——对对对，我在呢！"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笑，像在跟别人说话。

不是打给他的。

周斌听到那边有个女声在笑。林倩说："是吗？真的假的？谁介绍的呀？"

停了一下，听完对方说的什么。

"开公司的？多大呀？哎呀你别笑我——"

笑声。那种笑周斌很熟悉——她跟闺蜜聊天时特有的上扬尾音，带着点撒娇的劲儿。

"行吧行吧，推个微信看看呗。我看看照片再说。对对对，我现在在回去的路上——不是不是，一个人。嗯，一个人。"

一个人。

周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进行。她没挂。

不是忘了挂。她从头到尾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笑声、语气，和在大润发门口打车时的状态一样自然。她知道他在听。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挂。

电动车拐进林倩公寓所在的小区。门禁杆抬起来，他骑进去。花坛边上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冲着他的车轮叫了两声。

他到楼下停好车，把四袋东西一趟趟搬上六楼。第一趟两袋，第二趟两袋。到六楼门口胳膊在抖——上周中暑之后体力一直没完全缓过来。

摁门铃。林倩来开门，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还在通话。

"——嗯嗯，行，你发我。拜拜。"

她挂了电话，看了他一眼。

"放厨房。"

周斌把四袋东西拎进厨房，开始分拣。冷藏的放冰箱，日用品归位，零食她有专门的一个收纳筐。黑猪排用保鲜膜封好放冷冻层，有机小番茄洗了一半装进碗里端出去，剩的放保鲜盒。

林倩窝在沙发上，手机举着翻看什么，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中午你做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随便。冰箱里有啥做啥。"

冰箱里有啥都是他刚买回来的。

他系上围裙，淘米煮饭。五花肉切丝，青椒切条。炒了个青椒肉丝。又拍了个黄瓜，拌了蒜泥。灶台上油烟升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他端了饭菜出去。林倩把茶几上的零食袋子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放碗盘。她拿起筷子夹了口青椒肉丝，嚼了两下。

"这个肉是哪个？"

"今天买的五花肉。"

"不是还买了黑猪排吗？你煎那个呀。"

"猪排冻着呢，解冻要时间。晚上煎。"

"行吧。"

她低头吃饭。周斌坐对面，扒了两口米饭。青椒炒得有点过了，带点焦味。他没尝出来是什么时候过火的——分心了一下。

吃完饭。林倩碗筷一推，拿起手机。

周斌收了碗筷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冲在碗底哗哗响。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白沫。碗一个一个洗，筷子一把一把搓，冲干净，控水，摞好。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水还在流，打着盘底，溅出细小的水花。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不是什么大事，甚至算不上一个问题。就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今天累不累。

不是今天。是从来。

他拿着盘子站在水槽前面，水龙头的凉意顺着手腕往上走。客厅那边林倩在打电话，声音带着笑，断断续续传进来。

"——他那个人就是抠，我说真的……不是没钱，他有两套房呢，就是那个人……对对对，就是不舍得给我花……"

周斌把盘子冲干净，放到架子上。关了水龙头。

用抹布把手擦干。

下午他煎了黑猪排，做了个番茄蛋汤。林倩说猪排煎老了，汤还行。他端走盘子，回厨房重新煎了两块嫩的端出来。她吃了一块半，剩的没动。

晚上八点多，他说走了。林倩在追剧，"嗯"了一声。

下楼。骑车。四十分钟。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没动。屋里闷热，风扇在转，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

手机亮了。刘超。

"斌子，明天周日出来喝酒，我请。"

后面跟了一条："你他妈最近怎么了，发消息也不回。"

周斌看着屏幕。拇指搁在输入框上面，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他怕一开口就绷不住。

锁屏。手机扣在枕头边。

和上次一样。

第二天周日。

闹钟五点半响的。周斌睁眼的时候屋里灰蒙蒙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骑车去镇上菜市场。

这个点菜市场已经热闹了。批发的三轮车堵在门口，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和污水混在一起。卖鱼的在案板上剁鱼头，血水溅在围裙上。吆喝声、还价声、电动三轮的倒车提示音搅成一团。

周斌穿过菜场，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个摊位。

周秀英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铺着块塑料布，上面摆了几把小葱、一捆香菜、几斤白菜和半筐西红柿。塑料布边角卷着，菜码得整整齐齐。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妈。"

周秀英抬头。她脸晒得黑红，颧骨上两块晒斑比上次深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

"来了？吃了没？"

"吃了。"

周斌蹲在摊位旁边，看她的手。她正在把一捆菠菜重新扎紧——手指头粗短，关节鼓着，指缝开裂口，左手拇指和食指上贴着胶布。胶布的边沿已经翘起来了，沾着泥和水的痕迹。

"手怎么了？"

"没事，前两天搬箱子蹭的。"她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周斌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来之前在药店买的，两块五。递过去。

周秀英接过来看了看，"买这个干啥？我这手又不是擦了就好了。"

"你晚上睡觉前抹一下，裂口不容易发炎。"

她把护手霜放进围裙口袋里，没再说什么。有个买菜的大妈过来称了两斤西红柿，周秀英起身称重、找零、递袋子，动作利索。大妈走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周婶，你儿子又来看你啦"，周秀英笑了笑。

没生意的时候，她就坐在矮凳上理菜。把蔫了的叶子摘掉，黄了的掐掉，码整齐。周斌帮她把几筐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摆好，又去旁边的水龙头接了桶水，泼在摊位前面的地上降温。

"你坐着吧，我自己弄。"

"我不累。"

周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剥着一根葱的外皮——动作慢，指甲缝里卡着黑泥。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还好吧？"

"好。"

"林倩工作忙不忙？"

"还行。"

"哦。"她点了点头。又剥了两根葱，把外皮拢成一堆，扫进脚边的塑料袋里。

"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手里的葱说话。

周斌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香菜。香菜的味道冲鼻子，辛辛辣辣的。他"嗯"了一声。

六点多菜场人最多。他帮着卖了一个小时，周秀英赶他走："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大热天的跑一趟。"

"我再待会儿。"

"不用。"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忙你的。我这儿不用你操心。"

她把一袋西红柿塞进他手里："拿回去吃。自己种的。"

周斌接过来。西红柿不大，皮上有虫眼，底部裂着疤。他小时候吃的就是这种——酸，但味道足。

"妈，我给你转点钱——"

"不用不用，我这卖菜够花的。你房贷不是还没还完吗？自己留着。"

她推他走。手按在他胳膊上——掌心粗糙得像砂纸，热乎乎的。

周斌骑着电动车出了菜市场。后座上放着那袋西红柿，在晨光里晃。

骑了一段路，他想起昨天在超市里，林倩拿着那套七十九块九的洗发水套装，脸上那种表情。不是嫌弃洗发水——是嫌弃拿洗发水的那只手，和那只手背后的人。

然后想起刚才他妈贴着胶布的手指头，塞给他一袋自己种的西红柿。

两种手感不一样。他妈的手按在胳膊上，粗粝，但暖。林倩从来不会碰他的手——除了他递东西给她的时候，指尖碰一下就缩回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摘了墨镜，用手背按了按眼睛。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地照着公路。路面上的沥青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黏黏的。

他坐了一会儿，发动电动车，继续骑。

风从耳边过去，热的。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一定是刘超昨晚那条消息的追问。或者是林倩又发了什么。

他没看。手握着车把，指节上一个一个攥紧了，又松开。

西红柿在后座上颠着，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