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楼梯口
2026年7月13日
公交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十分。
周秀英从后排站起来,扶着座椅靠背往前走。车拐弯的时候晃了一下,她伸手抓住了头顶的扶手杆。手心黏糊糊的,杆上全是别人留下的汗。
她穿了双黑色布鞋,鞋底薄,下车踩到柏油路面上觉得烫。镇上这个点地面也热,但市区的路面更硬,热气往上蒸,隔着鞋底烤脚心。
站台上有几个人在等车,没人看她。她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系了个死扣。另一只手提着一兜鸡蛋,装在塑料袋里,袋子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
她站在站台上看了看四周。马路对面是一排门面房,修电动车的、卖早点的、五金店,招牌上落着灰。往左是红绿灯,往右是座桥,桥底下是条干了大半的河。
她记得路。来过一次,去年冬天,周斌刚调到水利站那会儿。她给他送了一床棉被,也是坐的这趟公交。那次她在车上吐了两回,下车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今天没吐。她出门前吃了片晕车药,在镇卫生室开的,一块五一板。药效把她脑子弄得有点昏沉,但胃是稳的。
水利站在桥那头,过了桥右拐,走大概十分钟。她走在人行道上,蛇皮袋蹭着腿。布鞋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有几块松了,踩上去翘起来,溅出底下的积水。
她走得慢。不是累,是怕把鸡蛋晃碎了。
到了水利站门口。铁门开着。院子里面停了一辆皮卡和两辆摩托车。她走进去,看了一圈,不知道哪间是周斌的办公室。
值班室门开着,里面没人。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小斌?"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走廊尽头有个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水槽里。
她没再喊。
周秀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晒着后背,灰蓝色外套吸热,背上开始出汗。她把蛇皮袋放到地上,把鸡蛋也放下来,然后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她不想打电话。她在路上就想好了,不打。他上班呢,万一正在忙、正在跟领导说话,她一个电话打过去——添乱。她来就是看看他,看看他在不在,看看他过得怎么样。看见就好了。
水利站的楼梯口在院子东边,两层小楼,楼梯在外面,露天的。一楼到二楼的平台拐角处有块阴凉地,靠墙根。
周秀英走过去,靠着墙根蹲下来。水泥地冰凉,和头顶的太阳是两个季节。她把蛇皮袋和鸡蛋放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
从那个角度能看到院子的一角和大门口的铁门。有人进来她就能看见。
她等着。
下午一点半。两点。两点十五。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墙根的阴凉一点一点缩短,阳光爬到了她的鞋面上。她把脚缩了缩。
有两个穿工装的人从外面进来,进了值班室,又出来了,说了几句什么,骑摩托车走了。他们没看到楼梯口蹲着个人。
两点四十。她换了个姿势,从蹲变成了坐。水泥地硌着尾椎骨,疼。她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坐上去好了一点。
药效在退。胃开始翻,不厉害,但一阵一阵的。她咽了口唾沫,把翻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两点半吃的什么?什么也没吃。她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赶的是十一点二十那班车。早饭吃的是昨晚剩的稀饭,就着咸菜。本来到市区该是十二点多,结果路上堵了一段,一个半小时的路走了快两个小时。
她现在有点饿。但蛇皮袋里装的是给周斌的菜和鸡蛋,不能动。
三点零五。
院子门口有动静。一辆电动车拐进来。
周斌从车上下来,手里提了个塑料袋——五金店的袋子,里面装了几截管子和一个阀门。他把电动车停在皮卡旁边,拔了钥匙,往值班室走。
走了两步,眼角扫到楼梯口。
他看见了。
一个蹲——不,坐在楼梯拐角的身影。靠着墙,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和一兜鸡蛋。灰蓝色外套,头发别在耳后,脸上是汗和灰混在一起。
周秀英。
周斌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了。
他走过去。脚步快了几步,又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放慢了。
"妈?"
周秀英抬头。她的眼睛在阴凉里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高兴,是终于等到了的松口气。她扶着墙站起来,裤子后面沾了一片灰,膝盖上也有一块。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回来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咧,脸上的皱纹叠起来。"路过,来看看你。"
周斌看着她。
路过。
他母亲住在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的镇上。这趟公交她晕车,每次坐都吐。她上回来是去年冬天,来了一次之后再没来过。
"你怎么不打电话?"他说。
"你上班呢,我怕打扰你。"她弯腰去拎蛇皮袋,"给你带了点菜,院子里种的,还有鸡蛋——你张婶家的鸡下的,我攒了半个多月。"
蛇皮袋挺沉。她拎起来的时候腰弓了一下,手臂绷着。
周斌伸手接过来。"我来。"
他另一只手提了那兜鸡蛋。鸡蛋用报纸一个个包着,码在塑料袋里。他掂了掂,大概有二十来个。
"你等了多久?"
"没一会儿。"周秀英说,"刚到。"
周斌看了她一眼。裤子后面那片灰——不是刚坐下沾的。水泥地上那个压出来的痕迹,身形轮廓已经印得很清楚了。
她在这儿坐了不短的时间。
他没有戳破。
"上去坐坐。"他说。
宿舍在二楼。楼梯是露天的,水泥台阶,边沿磨得发亮。周秀英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进了宿舍。周斌把蛇皮袋放到墙角,鸡蛋搁在桌上。他拉了把椅子给她坐,又去倒水。暖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还有点温。他倒了一杯递过去。
周秀英双手接过杯子,没喝。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膝盖并着,手放在腿上。眼睛在屋里看了一圈——单人床、桌子、衣柜、窗台上一盆快死的绿萝。
她的目光回到周斌脸上。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瘦了?"
周斌正在拧瓶盖——他从桌上拿了瓶矿泉水。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瘦了。"周秀英的语气很确定。她看着他的脸,嘴角往下沉了一点。"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吃。食堂伙食还行。"
周秀英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上贴着胶布,胶布边沿翘着,颜色发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有一道裂口,还没结痂,周围一圈皮肤翻着白边。
冬天还没到。去年冬天那些裂口,到现在还没长好。
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深蓝色的棉布,叠了好几层,外面系了根棉线。她解棉线的手不太稳,解了两下没解开,指甲抠着线头拽了拽。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二十块的,也有几张五十的。面值杂,有新有旧,几张十块的角上还沾着泥。
"给你。"她把钱往周斌那边推了推。"你手头紧,妈知道。别省着不吃。"
周斌看着那沓钱。
他伸手拿出来数了一下。三百、五百、八百——一千二——一千八——两千四——三千。
三千块。
他卖菜攒的。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菜,白天在菜市场蹲一天。一斤菜挣几毛钱。三千块要卖多少斤菜、蹲多少个天亮到天黑。
他把钱攥在手里。手心出汗了,钱粘在掌心上。
"妈,我不要。你留着。"
"你拿着。"周秀英的语气跟不要商量的时候一样——平静的,不是命令,但不容反驳。"你房贷还着,自己还要花。妈够花的,卖菜够花的。"
她的手抬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双手从菜市场的水泥台面上挣出来,从凌晨三点的批发市场挣出来,从冬天裂开的口子里挣出来。三千块钱攥在她手里不知道多久了,棉布上有一团汗渍,干了的。
周斌张了张嘴。他想起上次见她,在菜市场,她把一袋西红柿塞到他手里说"自己种的"。那时候是夏天。现在秋天了,裂口还在。
"妈——"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
他收了。
周秀英松了口气。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没扶稳,杯子歪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周斌按住她的手:"没事,我来。"
他拿抹布擦了桌子。周秀英看着他擦,手又放回膝盖上。
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宿舍外面院子里有鸟叫,断断续续的。水管还在滴。
"你和倩倩还好吧?"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半天问出来的。
"好。"
周秀英点了点头。她没再问。她不懂市区的房子多少钱、不懂什么叫编制卡得死、不懂彩礼八万八是什么概念。她只知道儿子谈了个对象,两个人在一起,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
"我走了,赶四点的车回去。"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回去吃。你忙你的。"
"妈——"
"我没事。来的时候吃了药的,没吐。"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周斌跟着出去。他看着她的背影——灰蓝色外套洗得发白,肩膀瘦得撑不起来,下面是黑色裤子和布鞋。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们好好的就行。妈不图别的。"
声音不大。说完她就继续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嗒嗒的,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
周斌站在宿舍门口。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跟着下楼,把蛇皮袋和鸡蛋拿上——她走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肯带回去,说"给你的"。他送到门口。
"我送你去站台。"
"不用不用,几步路。"
"我送你去。"
他没骑电动车,走路送她。母子俩走在人行道上,没怎么说话。周秀英走在内侧,他走外侧。她的步子小,他刻意放慢了。
公交站台就在来时的那个位置。等了七八分钟,车来了。
周秀英上车前回了一下头。"回去吧。别送了。"
"嗯。"
她上了车。周斌看见她走到后排坐下来,手扶着前面的椅背。车门关了。发动机响了一声,车身一晃,开动了。
他看着公交车越来越小,拐过红绿灯路口,看不见了。
站台空了。他站在那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长。路边一棵梧桐树掉了几片叶子下来,干枯的,卷着边,被风吹到马路牙子上。
他站了很久。
一个等车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低下头刷手机。
回到宿舍。
周斌把蛇皮袋放到墙角。把鸡蛋搁在桌上。那个布包还在他手里——深蓝色棉布,棉线松松地搭着。
他坐到床边。
三千块钱。他打开布包,看着那沓面值杂乱的纸钞。十块、二十块、五十块。有的皱了,有的平展。两张五十的是新的,折痕锐利,可能是最近攒的。几张十块的角上还沾着泥——菜市场收来的钱,手上沾着泥,数着数着就蹭上去了。
他把钱重新包好,棉线系上。
然后他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光从亮变暗。鸟不叫了。水管还在滴。
他攥着那个布包。
脑子里在过一些东西。不是回忆——是一种排列。
他妈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晕车。吃了晕车药。到了水利站,他在外面。她没打电话。她坐在楼梯口,从下午一点等到三点。两个多小时。水泥地。太阳。裤子上沾灰。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路过,来看看你。"
不是"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不是"我在这儿等了两个多小时"。是"路过"。
她说的第二句话是什么。
"你是不是瘦了?"
不是"你给我钱"。不是"你怎么不回来看我"。是"你是不是瘦了"。
然后她掏出三千块钱。
三千块。一斤菜挣几毛钱。她要卖多少斤菜、凌晨三点起多少个床、冬天裂口贴多少次胶布。
她说的是什么。
"你们好好的就行,妈不图别的。"
不图别的。
他把布包攥紧了。棉布陷进掌心里。
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扣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妈的手按在他胳膊上的时候,粗粝得像砂纸。但是暖的。
三千块钱。从裂口里、从胶布底下、从凌晨三点的批发市场、从蹲了一整天的水泥台面上,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然后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晕车。到了不敢打电话。在楼梯口坐了两个多小时。
他把布包攥紧了。棉布陷进掌心里。
眼眶热了。不是突然的——从喉咙开始,往上涌,涨到鼻腔,涨到眼眶。他低下头。
一滴落在布包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蓝色的棉布变成黑色。
他抬手用袖子按了一下眼睛。没出声。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光已经暗了。水管滴答,滴答。
他把布包打开。钱在里面,沾了湿。他一张一张地把钱展平,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展一张,放一张,摞在膝盖上。
全部展完了。重新包好,系上棉线。
他站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几件东西——那根稿纸折成的对比表、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两节干电池。他把布包放进去,搁在最里面。
关上抽屉。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户外面。天暗了大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他拉灭灯。
黑暗里,他躺回床上。没有闭眼。
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块水渍还在那个位置,他知道。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那句话不吵,不重,轻得像她说话时的声音。
妈不图别的。
妈不图别的。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被角的棉花结了块,硬邦邦地硌着下巴。
他睁着眼,一直到窗外彻底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