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房子
2026年7月21日
父亲再婚那天穿了他唯一一件没有烟洞的衬衫。
领口还是黄的。这件衬衫他穿了至少六年,每年大年初一拿出来套一次,平时锁在衣柜最底层,用塑料袋裹着,像是什么值钱东西。我小时候以为那是他的宝贝,后来发现只是因为他嫌买新的浪费钱。一个退休工人,退休金三千出头,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花四百块买烟、两百块买酒,买衬衫是不在预算里的。
苏蔓站在他旁边。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用手拨开,笑着跟我说:"你好呀。"
她叫的是"你",不是"您"。后来我想过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位我们之间的关系。她二十七岁,我二十八岁。按父亲的辈分,她是我后妈。按年龄,她该叫我哥。我们谁都没去碰这个雷区。
父亲让我叫她"苏蔓姐",又改口说叫"小蔓也行"。我说"嗯"。苏蔓笑着看了我一眼,没有纠正。她的笑客客气气,带着一种在奶茶店跟客人打招呼的熟练。不是冷淡,但也不是真热——精确地控制在陌生人初次见面的安全线上。
回到家里,父亲翻出他收藏多年的茶叶罐,泡了一壶铁观音。茶叶罐上印着一条龙,颜色掉得差不多了,龙身只剩半截。苏蔓坐在沙发上,双手夹着膝盖,腰板挺得很直。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在父亲旁边显得格外年轻。父亲五十七了,脖子上的皮肤开始松弛,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烟渍。他们坐在一起像两辈人。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认识的。父亲说是"朋友介绍的",但他的朋友我都认识——退休前车间的几个老哥们,没有谁能介绍出一个二十七岁的奶茶店店员。不过我没问。我们家有个传统:不该问的不问。我和父亲相依为命十几年,靠的就是这条规矩。
母亲走的时候我十一岁。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她在一个星期二收完衣服之后,拎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出了门。父亲在沙发上看球赛,头都没抬。后来听邻居说她去了南方,跟一个男人。再后来的事我不关心了。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感觉就像墙上少了一颗钉子——那个位置一直留着印子,但你不会天天盯着印子看。
苏蔓来的第一个晚上,她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蒜蓉油麦菜、红烧排骨。排骨炖得火候刚好,筷子一夹就脱骨。父亲喝了两杯酒,脸红到脖子根,一直在说话。他说了很多,关于退休前车间的事,关于小区最近换的物业,关于楼下的桂花今年开得晚。苏蔓听着,偶尔回应两句,给他夹菜,帮他把鱼刺挑出来。
我埋头吃饭,只说了两句话。"排骨好吃"和"我吃饱了"。
父亲领完证很高兴。他决定不办婚礼——"都一把年纪了,不折腾",但要在家里请几个人吃顿饭。他列了个清单:车间老李、老张、楼上的老周、对门的刘姐。我看着他在茶几上用圆珠笔一个一个写名字,写了五个,又划掉一个,想了半天加回来,又划掉。那支笔不好使,划线的时候墨洇了一片。
这个名单最终没有用上。
第五天晚上,我被一声闷响吵醒。
声音不大。不像电影里那种戏剧性的坠地,更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肩膀撞到了床头柜。我趿着拖鞋走到走廊,看到卫生间的灯亮着。门开着,父亲坐在地上,背靠着马桶,手按着胸口。
他看着我。
这是那几年里他最后看我的一眼。表情不是痛苦,是困惑。像是有人给他出了一道他不会做的数学题。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那段时间——大概八分钟,也可能更长,我没看表——我一直蹲在他面前。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心肺复苏?我不会。把他抬到床上?抬不动。他一百六十斤,我一百三十斤。我只能蹲在那里看着他,像两个坐在候诊室里的陌生人。
他走了,就在那八分钟里的某一刻。
我不知道是哪一刻。没有临终遗言,没有最后的交代。坐在马桶旁边的瓷砖地上,穿着睡觉用的旧背心和短裤,脚上还套着一只袜子。另一只在走动中脱落了,掉在走廊的拐角。我后来去捡的。
医院的诊断是主动脉夹层破裂。医生说这种情况凶险但并非罕见,尤其是长期高血压患者,血管壁结构已经变了,夹层一旦撕裂,几个小时内就能要命。他问我父亲有没有规律服药。我说吃过一阵子,后来嫌麻烦就不吃了。医生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嗯,那就对了。
葬礼办得匆忙。父亲生前没什么社交,来的就是那几个差点被他请来吃饭的老哥们。老李拍我的肩膀说"节哀",我说"谢谢"。老张带来了一个花圈,白色的,放在灵前歪了,没人扶。对门的刘姐掉了几滴眼泪,走的时候跟苏蔓说了一句"你也是苦命人"。
苏蔓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我旁边,全程没有哭。她的表情介于疲惫和空白之间,像一个刚加完通宵班的人,身体还撑着,但意识已经开始抽离。
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但足以把墓碑前摆的花打湿。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想起来父亲的烟还在家里的茶几上,打火机就在旁边。一个习惯了几十年的动作,现在停在了一个再也不会被重复的坐标上。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房子比平常安静。那些天来过的人的气息——医生、护士、殡仪馆的人、老李老张刘姐——全散了。空气里只剩下潮湿和一股灭过蚊香的残留味道。
苏蔓进了厨房。
我听见灶台打火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水流的声音。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端着东西走出来。
粥。白粥。配了一碟酱菜和半碟花生米。
她把碗放在桌上。一碗在我面前,一碗在她面前。然后她站住了。
桌上还有第三只碗。
白瓷碗,粥盛得很满,冒着一缕热气。放在桌子中间,离两双筷子都有一点距离。她盯着那只碗看了几秒,我也看着。白粥在碗里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倒进了厨房的水槽里。碗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们坐下来。走廊连着客厅和两间卧室,八十平米的房子不大,但从我坐的位置看过去,走廊很长,尽头是父亲那间屋子的门。门关着。
苏蔓低头喝粥。我夹了一粒花生米。
酱菜偏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