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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旁听席

2026年7月22日

开庭日期是我在手机上看到的。

不是通知。没有人通知我——方律走了,所有的渠道都关了,我跟周玲珑的案子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连接点。我不是被害人,不是证人,不是亲属。我是前妻。前妻在法律文书中不是一个需要被提及的身份。

但法院的公告栏是公开的。本地法院的公众号每周推送开庭信息,刑事案件排在民事后面,格式千篇一律:案由、被告人姓名(用的是"某")、开庭时间、第几法庭。我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划到诈骗罪那一栏。

日期。下周一。上午九点半。第七法庭。

我把页面关了。

——

周一早上我把两个孩子分别送到学校和幼儿园。老二在校门口跟我挥手的时候书包又颠了一下,拉链还是没拉好。我帮他拉上,他咧嘴笑了,跑进去。

七点五十。

我回到家,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

不是在挑衣服。是在想我到底要不要去。

想去。

不是想看周玲珑受审的样子——我对她受不受审没有情绪上的需求。方律签了字走的那天下午,我在人流里站了五分钟,从那之后所有的箭头都消失了。那种空还在。空里面偶尔会长出一些东西,不是计划,不是任务,是一种说不清的——牵引。像你路过一家关了门的店,橱窗里灯还亮着,你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脚停了。

法院的公告栏就是那扇亮着灯的橱窗。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去年买的,一次没穿过。领口竖起来会遮住半边下巴。换了一条深色的长裤。平底鞋。头发扎低马尾。没有化妆。

镜子里的人不像我。像一个来法院办事的普通中年女人——排队交材料的、领传票的、找不到法庭在哪层楼问保安的。正好。

八点五十出门。法院在城区东面,开车二十分钟。

——

区法院的大楼比我以为的旧。灰色的瓷砖外墙,有几块掉了角,露出下面水泥的颜色。门口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抖。安检口排了七八个人,我把包放进篮子,走过金属探测门,拿回包。

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七楼。第七法庭。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今天的案件信息。我扫了一眼——被告人周某,诈骗罪,公诉案件。立案时间是两个月前。

推开法庭的门。

法庭比我以为的小。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高挑的、庄严的、有雕花穹顶的大厅。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天花板不高,日光灯管的白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很平。旁听席是五排连体塑料椅,深蓝色的椅面,靠背很直。现在已经坐了一些人——我快速扫了一眼,大概十二三个。大多数是中年人,穿着像上班族或者退休的。最前面一排坐着两个人,穿着衬衫,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我走到最后一排最右边的角落。坐下。

椅子的塑料面是凉的,隔着裤子布料透上来。

旁听席的正前方是审判区。审判长还没来。审判台是高的,深色木质台面,上面摆着电脑和麦克风。台面的右侧是公诉人席——两个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制服,面前摊着一沓很厚的文件。左侧是辩护人席,空的。

中间偏下的位置——被告席。

一把木椅。前面有低矮的围栏。椅子右侧有一副手铐挂在扶手上,没有锁。

我看着那把空椅子。

——

九点三十二分。审判长和两名人民陪审员从侧门进来。全体起立、坐下。程序开始了。

然后法警从另一扇侧门把周玲珑带了进来。

她从门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我有一个短暂的——不是惊讶。是错位。

就像你在一百张照片里见过一座建筑,然后在现场看到实物。照片和实物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不是清晰度的区别,是维度。照片是平的。实物是三维的——有体积、有阴影、有温度。

周玲珑。

她瘦了。比我在猫眼里看到的那个按门铃按了五分钟的女人瘦了整整一圈。脸的轮廓更尖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以前的圆脸变成了三角形。脖子上的锁骨在囚服马甲的领口下面凹进去——那件马甲是橘黄色的,套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七个月的肚子在马甲下面撑出一个弧度。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在咖啡厅和餐厅里见到她的时候,她走路是挺着的,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着,像一盏聚光灯。现在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收着的,步子很小,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腰侧。

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

没有化妆这件事比其他所有变化都让我觉得不真实。以前她出现在任何场合——哪怕是来翠湖堵门——脸上都有一层底。粉底也好、BB霜也好、至少涂了口红。她不是那种素面朝天的人。她的脸是她最重要的工具。

现在工具收起来了。

法警带她到被告席。她坐下。手铐没有用——法警把它从扶手上取下来挂在自己腰间。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扫过旁听席。

很快。大概两秒。从左到右,划过去,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我的位置在最右边的角落,最后一排。她扫过来的时候我在看她的手——她的手指比上次见到的粗了一些,关节处的皮肤有些发干。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她没有看到我。

或者她看到了但没认出来。我穿着深灰色外套,低马尾,没有化妆。在她认识我的时候——"望舒姐"——我不是这个样子。那个沈望舒穿着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或者扎高马尾,见到她会笑。

现在这个沈望舒不笑。

——

公诉人站起来念起诉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法庭的音响把每个字都送到了角落里。语速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输出数据。

"被告人周某,女,二十八岁……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周某自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期间,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向被害人赵某、刘某、陆某谎称怀有各自的孩子,并以需要购买孕期营养品、支付产检费用、购置房产等为由,索取钱款……"

赵某。刘某。陆某。

三个男人的名字在法律文书中变成了字母。赵老板是赵某。刘总是刘某。陆则远是陆某。

"……索取钱款共计人民币七十二万四千元。"

七十二万四千。

这个数字我以前就知道。批捕公告上写的就是这个数字。但在公告上它是一行印刷体的黑色字符。现在它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公诉人站在麦克风后面用嘴说出来的声音。声音和文字不一样。声音有重量。

公诉人继续念。犯罪事实逐条列明——

向赵某索取人民币若干元。手段:发送B超照片一张、通过微信发送"是你的孩子"等虚假信息、以孕期生活费为名要求转账。时间跨度十四个月。转账笔数若干。

向刘某索取人民币若干元。手段相同。同一张B超照片。同样的微信话术。同样的转账理由。时间跨度十一个月。

向陆某索取人民币若干元。手段相同。同一张B超照片。同样的微信话术。

同一张。

公诉人念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在翻页。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和法庭另一侧被告席上周玲珑的姿势一样。只不过她的手铐刚刚被取下来,手腕上可能还有金属的温度。

——

赵老板出庭作证的时候,我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脸——在商会酒会上我隔着半个大厅看到过他的侧影,当时他挽着周玲珑的手臂。现在他从旁听席前排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他的背影比我想象中宽,西装是深灰色的,合身,头发梳得整齐。

他说话的语气是平的。不是愤怒的平——是已经把愤怒用完了之后的那种平。跟方律转述的一样:清算完毕。

他说了什么?大意是他通过社交场合认识周某,周某自称怀孕并出示了B超照片。他先后转账若干笔。后来发现同一张B超照片被发送给了其他人,遂联合其他被害人报案。

他的证词很短。他不是来倾诉的。他是来把事实放进法律程序的流水线上的。

刘总我以前没见过。五十岁上下,穿着比赵老板随意——深蓝色夹克,衬衫领口没有完全扣好。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握着,不时捏一下手指。他比赵老板紧张。但证词的核心内容一样:被骗了,转了钱,同一张照片。

审判长问了几个问题。赵老板和刘总各自回答。程序性的。冷静的。

然后他们回到旁听席坐下。

周玲珑全程没有回头看过他们。

——

轮到陆某的时候——

没有陆某。

审判长在诉讼参与人名单中确认,被害人陆某未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未委托诉讼代理人出席。

没有附带民事诉讼。没有代理人。没有人坐在旁听席的前排替陆则远说话。

好面子。

一个在圈子里维持成功男人人设的人不会站在法庭上承认自己被骗了三十几万。不会让法官念出他的名字和被骗的金额。不会让任何一个可能认识他的人看到他坐在被害人席上。

赵老板不怕。赵老板是生意人,报案是止损,是精明。刘总也不太怕——建材商,圈子不同,丢人的范围有限。

陆则远怕。他的面子比三十几万重要。比真相重要。比公道重要。

所以他不在。他在公司宿舍四十平的房间里。也许在工作,也许在发呆。今天开庭的事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收到了法院的程序通知——作为被害人他有出庭的权利。但他放弃了。

就像他放弃了联合起诉。放弃了追究。放弃了一切需要公开承认"我被骗了"的机会。

他选择了沉默。

——

辩护律师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很年轻——三十岁出头,黑西装,头发打了发胶,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中指推眼镜。

他做的是罪轻辩护。

"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基本事实无异议。"他说。"但辩护人认为,被告人周某具有以下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第一,被告人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认罪态度较好;第二,被告人已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第三,被告人处于怀孕期间,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可以酌情从轻处罚。"

认罪认罚。

周玲珑认了。

这一点——说实话——我没有预料到。在我的认知里,她是那种会拼到最后一步的人。她会哭、会闹、会翻供、会用肚子做最后的盾牌。从她在翠湖门口按五分钟门铃那天起,我就觉得她不会轻易认输。

但法庭上的周玲珑没有哭。没有闹。辩护律师说"认罪认罚"的时候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也许她终于知道了——那些她以为是自己操控的东西,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同一张B超照片发给三个人的发送时间——全部变成了证据。不是她能销毁或者辩解的东西。是铁的。

也许她只是累了。

七个多月的肚子。取保候审期间被发现再次企图联系被害人。被批捕。在看守所里待了两个月。

她坐在被告席上的样子——肩膀收着,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听人念她的罪——让我想到一个词。不是"罪犯"。是"缩"。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件在洗衣机里搅了太多轮的衣服。

——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旁听席的人站起来往外走。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拖拽声。

我没有马上站起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法警走到被告席旁边。周玲珑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撑一下椅子的扶手,肚子使她的重心前倾。法警在旁边等了一下,没有催她。

她往侧门走。走了三步。然后她停了一下。

不是回头。是侧过了一点身子——角度刚好让我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的侧脸和正脸不一样。正脸是圆的、有肉的、化妆之后很亮的那种。侧脸——在法庭的日光灯下面,没有任何修饰的侧脸——薄。颧骨的线条很硬。嘴唇干裂了一小块。下颌线的弧度被马尾拉得更清楚。

她的侧脸让我想起一个人。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是一种类型——年轻时候长得好看、被人追过、以为自己能用脸和身子换一种生活的女人。二十八岁。在被告席上。七个月的肚子。

法警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她往前走了。侧门关上。

橘黄色的马甲消失在门后面。

我站起来。

——

从法院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十一月底的光不是直射的,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灰白灰白的。

台阶上没什么人。我在最上面一级站了一会儿。

法院门口种了两排梧桐。十一月底的梧桐叶子还没落完——黄了大半,边缘发脆,卷着,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抖。一片叶子松了,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到台阶上。滚了两下,停在我的鞋面上。

梧桐叶。黄色的。叶脉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从叶柄的位置向外散开,越散越细。

我低头看着它。

方律说过的那句话又来了。

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别留太久。

方律说的是保险箱里的纸。不育报告。亲子鉴定。离婚协议副本。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此刻我想到的不是纸。

是法庭上周玲珑的肚子。

七个月。下次开庭——或者宣判的时候——她的肚子会更大。也许到那时候她已经生了。在病房里生,还是在看守所里生?我不知道。

生下来之后呢?

周玲珑在监狱里。判多久不知道,但诈骗七十多万,数额特别巨大,五年起步。认罪认罚可以减一些。但怀孕和哺乳期过后,她还是要进去的。

孩子在某个地方。谁带?

黄毛——马骏。方律说他那次摔门出去赌球之后就没怎么回锦绣园。不知道现在在哪。一个游手好闲的二十五岁年轻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更不可能带一个婴儿。何况他到现在也不确定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

赵老板和刘总要的是钱。他们来法庭是为了追回损失,不是为了一个跟他们无关的孩子。法律上这个孩子不是他们的——这一点周玲珑自己比谁都清楚。

远房亲戚?周玲珑的父母?我没听说过她的家庭情况。方律调查的时候没有查到她有稳定的家庭关系——一个出来做这种事的女人,背后的家庭通常不是避风港。

那个孩子。

快生了。生下来之后,母亲在监狱里,父亲不确定——或者在赌桌上,或者在某个不相关的城市。没有人在等这个孩子。没有人在准备婴儿床和奶瓶。没有人翻过育儿书的第一页。

那个孩子的命运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接住它。

——

我把梧桐叶从鞋面上拈起来。

叶柄在我指腹下面,细细的,有点扎。叶面干燥,触感像很薄的纸。

我把它放在台阶旁边的铁扶手上。叶子在扶手的圆管上面待了一秒,风吹过来,它又翻了半圈,卡在了扶手和立柱的接缝处。

稳了。

我没有再看它。

我下了台阶,走向停车场。

——

车里有一股晒过的塑料味。十一月的太阳不够强,但车停在空地上晒了一上午,仪表台上烫得能煎鸡蛋。我发动引擎,开了空调。

方向盘很烫。我把手搭在上面,没有握实。

后视镜里法院的灰色大楼在退远。梧桐的枝杈在楼前伸展着,灰白色的枝干上面还挂着十几片没落的叶子。

我驶出了停车场。

手机在副驾座上响了一声。我扫了一眼——老大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通知,让家长填一份入学信息更新表。

我没有点开。等红灯的时候再看。

前面是绿灯。我踩了油门。

车汇入车流。前面是一辆公交车,车身广告上印着一个母婴品牌的照片——一个婴儿在笑。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法庭上的两个小时。

七十二万四千。三个赵某刘某陆某。一张B超照片。一套话术。一个认罪认罚的二十八岁女人。

这些在法律文件里叫犯罪事实。在公诉人的嘴里叫"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

在我这里叫四年。

从我在厨房里给方律打第一个电话开始算,到今天在法院最后一排塑料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四年。

她坐在被告席上,我坐在旁听席上。中间隔着五排塑料椅、一道围栏、一个审判区。从距离上算大概八米。

八米。

但那不是真正的距离。真正的距离不是空间,是——

我没有想完这句话。因为想完它需要一个词,而我找不到那个词。

也许是选择。也许是运气。也许是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包含了时机、性格、和四年里每一个岔路口上向左或向右的一步。

她说好。我说好。

同样一个字。

她说的"好"是——发给三个男人的同一句"老公,是我们的孩子"。我说的"好"是——在便利店门口接下那杯咖啡时说的"好"。

两个"好"。两条路。一个通向被告席,一个通向旁听席。

但通向旁听席的那条路上还有一扇门。门是锁着的。钥匙在我手里。门后面是衣柜、是墙、是一个保险箱。

方律说别留太久。

我握着方向盘。

前面的红灯亮了。车停下来。

公交车前面广告上的婴儿还在笑。一个婴儿。不认识任何人的。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被什么决定的。

我关掉了空调。

车里安静下来。引擎在怠速里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