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2026年7月13日
一年后。
绿萝是周斌从镇上带来的。
一盆。塑料花盆,底下垫了个旧碟子接漏水。他搬到市区那天,从水利站宿舍的窗台上端下来的,裹了层报纸塞在行李袋侧兜里。公交车晃了一个半小时,到市区拆出来的时候两片叶子折了,蔫蔫地耷拉着。他浇了点水,搁在新租的房子窗台上,没管。
过了两周那两片叶子自己立起来了。
新租的房子在市区东边,一室一厅,四楼。房东是个退休教师,签合同的时候看了周斌的借调函,又看了他的人,点了点头,没多问。月租七百,押一付三。搬进来的时候除了行李和绿萝,只添了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电饭锅。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米白色,洗过几水了,薄,透光。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防汛办的工作比乡镇忙。乡镇是一年四季磨着的忙——巡渠、填表、台账、村民纠纷,事情杂但节奏慢,像渠里的水,流是流,但不急。市区不一样。防汛预案、水文数据分析、应急物资调度方案——每一样都有截止日期,截止日期用红笔标在墙上的白板里,密密麻麻。
周斌适应得很快。填表他熟——在乡镇四年,水位汇总表、物资台账、隐患排查报告,他闭着眼都能把格式调对。数据分析师傅带了两周就会了。防汛预案的写法跟乡镇不一样,体例更规范,用词更正式,但他学东西踏实,改了三稿就过了。
加班多。有时候晚上八点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隔壁工位的老陈比他大十岁,防汛办的老资格,写材料的时候爱嘟囔,嘴里念念有词,像跟电脑吵架。周斌不嘟囔,就是闷头打字。打完存盘,关电脑,下楼。
四楼。钥匙拧两圈。门推开,折叠桌上还摊着早上没收的碗。电饭锅里有中午剩的饭。他把饭热了,就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菜吃了。洗完碗擦了桌子,坐在窗边。
绿萝长了新叶子。嫩绿的,卷着边刚展开,像只还没握紧的小拳头。窗台上那两片折过的老叶子已经完全恢复了,颜色比新叶子深,墨绿,皮实。
他看了会儿绿萝,然后拿起手机。
周末他回镇上。
公交一个半小时。他现在坐这段路不晕了——不是身体适应了,是不赶了。以前坐这段路要么是赶着去市区送材料,要么是赶着回来值班,心里有事,车一晃胃就翻。现在周末回去,不赶。靠着窗,看外面的田野从城市的边缘慢慢铺开。
收割季过了。稻田茬子矮矮地戳在地里。有人在烧秸秆,远处的田埂上升起几缕白烟,风一吹就散了。
到镇上。先去汽修店。
刘超在给一辆面包车换刹车片。趴在驾驶室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和一双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收音机开着手唱着什么,夹杂着扳手拧螺丝的金属声。
"超子。"
刘超从车底下滚出来,抬头看他,手里攥着把扳手。
"哟,周市区的来了。"
"别叫那个。"
"怎么,叫你周市区还委屈你了?你现在可是机关的人了。"刘超从地上爬起来,拿毛巾擦手,擦了两下发现毛巾比手还脏,又丢开了。"正好,帮我搭把手。"
周斌把外套脱了搭在工具架上,走过去。两个人蹲在面包车旁边,一个递工具一个拧螺丝。配合得不用说话——周斌递十四号套筒,刘超接过去套上,拧两圈,换十七号。
"老吴前两天打电话给我。"刘超边拧边说。
"说什么了?"
"问你在这边还行不行。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啊。挺好的。"
"你每次都说挺好的。你拉肚子也说挺好的。"
周斌没接话。把螺丝递过去。
老吴确实会打电话。不是打给周斌——打给刘超。一周一个。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小周在那边还行吧?"刘超第一次接到的时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才明白:老吴不好意思直接问周斌,怕他觉得领导在查岗,就绕个弯问发小。
老吴就是这种人。
刹车片换好了。刘超拍了拍车屁股,"好了。你今天回来干嘛?"
"看看我妈。修个水管。"
"水管又漏了?"
"嗯。老吴介绍的那个水管工上周来过了,管子接好了,还有几处要换个接头。我自己弄就行。"
"你什么时候会修水管了?"
"上百度查的。"
刘超瞪了他一眼。"你这人——"话没说完,摇了摇头。然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管钳递给他。"拿着。比你那把好使。"
周斌接过来。管钳沉甸甸的,手柄上缠着防滑胶带,是刘超自己的那把。
"下周末还来不?"刘超问。
"来。"
"来的时候把你那个电饭锅带上。我媳妇说要教你个菜。说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吃食堂不行。"
"什么菜?"
"西红柿炒鸡蛋。"
"……这个我会。"
"你会个屁。你炒出来的鸡蛋跟橡皮似的。"
周斌没反驳。因为确实跟橡皮似的。
老院子。
周斌推开院门的时候,周秀英在厨房里。灶上的蒸锅冒着白气,面引子的酸味和老面的麦香味顺着厨房窗户飘出来。蒸馒头。周秀英每周蒸一锅,自己吃一半,另一半冻起来,等周斌回来给他带走。
"妈,我到了。"
"来了?锅里蒸着呢,别进来到处蹭。"周秀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蒸汽的潮湿。"给你留的馒头上锅了,再等十分钟。"
周斌没进厨房。他绕到院子西边的墙根底下。
水管。从墙根出来的镀锌管,接了个水龙头,龙头下面放了只塑料桶。上周水管工来把主管道接通了,但龙头底下的接头渗水,滴答滴答的,地上汪了一小摊。他把塑料桶挪开,蹲下来用刘超的管钳拧开接头。生料带缠了几圈,重新拧紧。开闸。水龙头拧开,水柱稳稳地冲在塑料桶底,接头的位置干干的。
不渗了。
他把工具收好,站起来。阳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背上。十月底了,但下午的太阳还有温度。不烫,是那种贴着皮肤慢慢往里渗的暖。
他站在院子里。院子不大。一棵枣树,枣早摘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没打干净的干枣。墙角堆着劈好的柴——周秀英冬天烧灶用的。鸡窝里没养鸡了,空着,门上的铁丝锈了。
院子比一年前利索了。杂草拔了,墙根的碎砖清了,水管修了。都是小事。小事攒起来,院子就变了样子。
周秀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碗面。
清汤面。葱花、酱油、几滴香油。面是手擀的——不是刘超媳妇那种宽面,是细的,切得不太匀称,有粗有细。
"先吃。"
"等会儿。我把工具收一下。"
周秀英没多说。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面碗底下垫了块叠起来的纸板,怕烫着台阶。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周斌收完工具,走过来端起碗。面还烫。他吹了吹,挑了一口。
面不如刘超媳妇做的筋道。汤底也没有骨汤,就是白水兑了酱油。但葱花是院子里种的,掐的时候还带着露水。香油滴了三四滴,多了,有点腻。
他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放在台阶上。
那只布包他寄回来了。三千块钱,原封不动,连报纸都没拆。他用快递寄的,到镇上邮局,周秀英去拿的。周秀英打电话来说你干什么,我把钱给你是让你花的。周斌说我不缺钱,防汛办有食堂,住也花不了多少。周秀英不信。周斌说你留着,冬天买煤。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会儿说知道了。后来刘超告诉他,周秀英去集市上花两百块买了个煤炉,剩下的钱又存起来了。
周秀英又出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围裙擦了擦手。
"棉袄呢?"
"在袋子里。"
周斌从电动车踏板上拎下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件棉袄。藏青色,长款,里面絮了棉,领口镶了一圈假毛领。镇上集市买的,一百八。不算贵,但比周秀英自己穿的那件暖和——她那件穿了六七年了,袖口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
周秀英接过来,抖开看了看。
"又花钱。"
"该换了。你那件袖口都硬了。"
"还能穿。"
"妈。"
周秀英把棉袄叠好,抱在怀里。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周斌站在台阶上。阳光矮了。影子拉到了院子中间。
周秀英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了新棉袄。有点大——她瘦了。领口的假毛领衬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接馒头筐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手。
还是有裂口。但贴了胶布。不是以前那种灰白色的旧胶布,是新买的肉色创可贴,贴了两根手指。
比以前讲究了。可能是他每次回来都念叨的缘故。
他没说什么。接过馒头筐,装进电动车踏板的袋子里。
"下周还回来不?"
"回。"
"那我再蒸一锅。"
周四。傍晚。
防汛办加班。周斌在电脑前赶一份汛后检查报告的初稿,明天上午之前要交给主任审。写到第八页的时候手机响了——闹钟,六点。该下楼搬材料了。
市局的档案室在一楼。防汛预案的纸质备案件存在里面,按年份归档。这批材料要搬到三楼会议室,明天开会用。四十多盒,装在两个纸箱里。纸箱不大,但装满了文件很沉。
他搬了一箱上楼。放到三楼会议室的会议桌上。下楼搬第二箱。
出楼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天际线是一条橙红色的细带,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路灯还没亮。
第二箱比第一箱重。他把箱子抱起来,贴着肚子往楼里走。门厅的感应灯灭了,他用肩膀顶开门——门弹回来的时候碰了一下箱子,箱子一歪,盖子翻开,几本文件夹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散了几张纸。
他弯腰去捡。
旁边有人蹲下来。
一双手。纤细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捡起地上一本文件夹,又捡起散落的纸,拍了拍上面的灰,理齐了递过来。
"你是新来的周斌吧?"
周斌抬起头。
一个女孩。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叠文件。工牌挂在脖子上,歪了,他没看清名字。背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脸上的光有点暗。
"嗯,是我。"
"我听过你的名字。"女孩说。语气平常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吴站长提过你。说你做事很靠谱。"
老吴。
周斌接过文件。手指碰到文件夹硬纸板边缘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松开了。
"谢谢。"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笑了一下。
不是什么特别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眼睛眯了一点点,像是随手做的一个表情,不刻意。但很自然。
"我先走了。下次见。"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两下。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很轻。
周斌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文件夹。箱子还歪着,几本散落的文件堆在旁边。
他站起来,把散落的文件装回箱子,盖上盖子,抱着上楼。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停了一下。
天已经黑透了。那道橙红色的细带没了,只剩下西边天际一小片深紫色的余光。楼对面的窗户亮着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前走动。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像以前。以前见到一个好看的笑容会心跳漏一拍,会回去翻来覆去想那句"下次见"到底是什么意思,会在手机上打了一串字又删掉。
现在没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紧张,没有那种需要拼命抓住什么的迫切感。
只是觉得——那个笑容很自然。
自然的就好。
他把箱子放到三楼会议室。下楼。出楼门。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罩在行道树的树冠上,叶子在灯光里泛着黄。十月底的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凉的,带着点桂花尾调——桂花快谢了。
回宿舍。四楼。钥匙拧两圈。
开灯。折叠桌上干净。电饭锅里煮了饭。他从冰箱里拿出中午剩的半份西红柿炒鸡蛋——上周末刘超媳妇远程电话教学,第三次终于炒得不那么像橡皮了——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端到窗边吃。
绿萝的叶子在动。窗开了一条缝,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最外面的两片叶子一晃一晃的。
他吃完饭,洗了碗。坐在窗边。
掏出手机。
通讯录。
他的手指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滑。A。阿超汽修。B。爸妈——存的是"妈",没有"爸"。C。厨房水管工。老陈。老吴。刘超。防汛办值班室。
一直滑到最底下。
Z。
没有哪个名字让他的手指停下来。
从A到Z,一个一个划过去。有发小的,有同事的,有母亲的,有房东的,有水管工的。每一个名字对应一张脸、一段关系、一个具体的人。没有谁的名字让他的心跳加快半拍,也没有谁的名字让他缩回手指。
通讯录里没有人了。
他以前觉得这是缺——少了一个人。一个名字。一段关系。一种被需要的感觉。没有那个人在列表里,整个通讯录都是空的,像一间没开灯的房子。
现在他不觉得了。
不是列表满了。列表还是那些人。但他不再拿着手机找一个名字了。不找了。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死了心,不是因为说服了自己。是不需要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了。市区夜里不黑——路灯、车灯、对面楼里的窗户,一层一层的光叠在一起,把天幕映成暗橘色。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
心里某个地方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绿萝的叶子还在风里晃。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不蜷了。
他脑子里浮上来一句话。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可能是一本书,可能是某个下午在值班室听收音机听到的,可能是很小的时候。它自己浮上来的,不急不慢。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没什么感慨。没有什么热泪盈眶。就是觉得——嗯,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他站起来。关灯。
黑暗里,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块。长方形的,边缘模糊。
他躺下来。枕头凉凉的。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小了。绿萝的叶子不晃了。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