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八章 3400

2026年7月13日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三分四十二秒。

副本叫"凋魂之殇"。钥匙等级十二。过了这一本,赛季分数到三千四。三千四百零七,阿超算过三遍。

"稳住稳住稳住——"

阿超的声音从耳机里挤出来,带着他那张嘴永远刹不住的惯性。

格罗什站在通道尽头。盾牌耐久度百分之三十七。药水CD还有四十二秒。BOSS面前的增伤机制叠到第七层,再叠两层就炸。

五个人。奶妈、法师、猎人、贼,加我这个T。

格罗什从四十七级到满级用了一周。满级那天阿超在语音里嗷了一嗓子,说"欢迎回到零点"——满级才是起点,装备天赋属性全面归零。

之后就是真正的攀岩。赛季分从两千出头一点一点往上爬。两千五卡了三天,两千八卡了一周,三千二的时候连掉两把——每把四十分钟砸进去,操作到手指发麻,BOSS剩百分之三的血,奶妈蓝空了,灭了。

那天晚上阿超骂了我十分钟。大学时候在网吧里你打输了那种骂法。骂完发了三页攻略过来,最后一页末尾写了一行字:"你不是不会,你是怂了。"

他说得对。三千二这个坎卡太久,每次到BOSS面前手就抖,提前开减伤,开了就扛不住后面。练了两百次肌肉记忆——在BOSS读条到百分之七十的瞬间开盾墙。练到手指不需要看读条条,手感到了就按。

三千二过了。三千三也过了。

现在差最后一本。排了三天。凑齐五个分差不超过一百的人,比在公司凑齐五份年终汇报还难。今天终于排上。阿超从直播间溜出来打了两个小时,嗓子已经哑了。

"老陆,"他说,"这把过了我给你发红包。"

"你先别说话了。"

"不,我认真——"

"闭嘴。BOSS了。"

凋魂之殇的最终BOSS。三天里在这只BOSS面前灭了七次。四次因为减伤开早,两次奶妈蓝不够,一次猎人宝宝卡了模型站在毒沼里被烫死——阿超说"这狗比人会卡位",我说"那是个乌鸦",他说"有区别吗"。

有区别。但我不想在BOSS面前讨论。

冲进去了。

进入战斗的一瞬间,格罗什的呼吸条猛地加快。BOSS转头。仇恨锁定我。每一次格挡的音效沉闷地"咚"着,像拳头砸沙袋。

第一阶段,范围毒。地面出现紫色圆圈,我带着BOSS绕到安全区。踩了一脚毒,血掉了三分之一。奶妈刷了上来。

第二阶段,点名。三次点名,没人死。BOSS血量过半。

第三阶段,全屏AOE。BOSS跳到房间中央读条,八秒。唯一的活法是躲在四根柱子后面。

"柱子!"阿超喊。五个人散开。

阿超在语音里数:"四——三——二——"

零。光效炸了。屏幕白了一下。紫色的冲击波碰到柱子被挡住。格罗什的血条没动。

"过了过了过了!"阿超喊。

BOSS血量:百分之三十七。

第四阶段。狂暴。二十秒。二十秒里把它的血量从三十七打到零。打不到就灭,四十分钟从头来。

所有技能全放。盾牌猛击、雷霆一击、破坏、毁灭打击——CD一好就按。手指在数字键上跳,小指够不到的键用掌根压。鼠标右键紧着摁——保持面向BOSS,露出后背就是暴击,暴击就倒。

BOSS血条在掉。三十二。二十八。二十四。

格罗什的血条也在掉。七十五。六十八。五十九。

"蓝快没了!"奶妈在喊。

"老陆你给我稳住!"阿超在喊。

我没开减伤。手没抖。肌肉记着——血量三十以下才开。练了两百次。

三十。破釜沉舟。开了。血条上限临时提高,奶妈趁机刷了两波。

BOSS:二十七。二十四。二十一。

"蓝空了!"

"药水!"

奶妈蓝条回了一点。格罗什血条在四十左右横跳。上去一格,掉两格。

十七。十三。十。七。五。三。

减伤到期了。格罗什血条猛跳——三十五。二十八。二十一。

我盯着屏幕。盾牌砸在BOSS身上。暴击。

百分之二。

百分之一。

猎人的箭射中了。

BOSS血条清零。它的身体倒下去的动画很慢——膝盖先弯,上半身前倾,整个模型砸在地上。灰尘从屏幕底部翻起来。"轰"的一声。比所有小怪倒地的声音都厚实。

计时器跳出来。

通关。

赛季分数更新。

三千四百零七。

语音炸了。阿超"啊啊啊啊啊"地叫,猎人在笑,法师说"卧槽真的过了"。奶妈说"我手在抖"。

我也是。右手在抖,掌心全是汗,松开鼠标的时候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老陆!"阿超恢复正常音量,但带着控制不住的笑意,"你他妈的T拉得稳!最后那下你血掉到二十几,我以为你要灭了!"

"我也以为。"

"你这个减伤卡得——血量三十才开。我录了。回头剪出来。这是艺术品。"

"别。"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T恤湿透了,贴在脊柱上。空调风吹在后颈的汗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千四百零七。从零到三千四百零七。

格罗什站在BOSS尸体旁边。我不动键盘,他就那么站着。盾牌背在身后,蓝色品质光微微闪烁。暴风城卫兵在远处的桥上巡逻,虚拟天空的日落烧着——固定光照,永远是那个角度。

我在公会群打了一行字:谢了兄弟们。

退了游戏。显示器待机灯从蓝变橙。世界安静了。

右下角。凌晨一点四十七。

摘了耳机。耳罩把耳廓压得发红。摘下来之后,世界的声音回来了——空调嗡嗡声,窗外断断续续的蝉叫,冰箱压缩机"嗡"地震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塑料凳腿蹭地板。

我转头。

小满。

他坐在旁边。蓝色塑料小板凳,从厨房搬过来的——平时放在灶台边踩着够洗手池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的,不知道坐了多久。

奥特曼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光着脚,十个脚趾微微蜷着——地板凉。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爸爸。"

"你怎么出来了?"

"我睡不着。"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他摇头。抬手指了指我的屏幕。"你打完了?"

"打完了。"

"那个大怪物死了吗?"

"死了。"

他嘴角咧开了。牙齿缺了一颗——上排门牙右边那颗,上周吃苹果崩掉的。

"爸爸好厉害。"

四个字。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饭好吃"。八岁的小孩还没学会夸张修辞。他说厉害,就是真的觉得厉害。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有点潮——睡觉总蹬被子,蹬了又盖,盖了又蹬,浑身发热。

"该回去睡了。"

"再坐一会儿。"

"几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行行行。"

他笑了,缺门牙的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爸爸,三千四是多少?"

"一个分数。打了很久。"

"比一百多吗?"

我愣了一下。"多。"

"多好多?"

"多了三千三。"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成O形。"三千三百?!那你是不是全宇宙第一?"

"不是。差远了。"

"那第几?"

"没排过名。"

他想了想。"我同学说他爸打王者是星耀。星耀大不大?"

"大。但跟这个不一样。"

"哪个大?"

"……我的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表情很郑重。"那我跟丁丁说。我爸爸三千四百。"

"别说。"

"为什么?"

"……没什么。"

他哦了一声。手指开始抠膝盖上干掉的泥巴。抠下来搓成小球,用脚趾弹走。

"爸爸,格罗什有没有老婆?"

"没有。"

"那他孤独不孤独?"

"他是兽人战士。兽人战士忙着打架,不需要老婆。"

他想了想,嘴动了几下,像在组织语言——这个动作跟他妈一模一样。

"那格罗什死了之后谁记得他?"

凌晨两点。八岁小孩。光着脚。坐在塑料板凳上。问格罗什死了之后谁记得他。

"他不会死。他有盾牌。"

"盾牌坏了呢?"

"修。"

"修不好了呢?"

"换一个。"

他点了点头。"爸爸,如果我的恐龙坏了你还帮我粘吗?"

"粘。用透明胶。"

"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很细,很软。指甲盖旁边的皮翘着。我勾住了他的。

"拉钩,一万年不许变。"他说。

松开手,站起来把板凳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两步想起拖鞋忘了穿,折回来趿上。经过走廊回过头——

"爸爸。"

"嗯。"

"格罗什好厉害。"

"嗯。快去睡。"

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小满的房门吱呀开了一下,咔嗒关上了。

安静了。

他说"爸爸好厉害"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格罗什。是我自己。小学三年级。期末考试。数学。一百分。

那张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A4纸,油印的,纸面毛糙。全班唯一一个满分。放学我没等我妈来接,自己跑回去的。

从学校到家一公里。下坡,右拐,经过卖冰棍的老头,再左拐进家属院,上三楼。书包在背上啪啪响——铁皮铅笔盒在里面晃。铅笔盒军绿色的,我爸用砂纸把锈磨掉,刷了层绿漆,漆面不均匀,摸着有颗粒感。

敲门。我爸开的。

"爸!"

我把卷子举到他面前。两只手捏着卷子的两个角,纸面朝外。跟小满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我爸不太会说那种话。年轻时当过兵,后来在工厂做了二十年钳工。他不夸人。我说考了一百分,他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去买冰棍。"

那时候五块钱十根冰棍。家属院门口老头推着三轮车,泡沫箱子里码着冰棍,盖一层棉被。五毛一根,最贵的"花脸"一块五。我爸从来不给我买花脸。他说那玩意儿吃完嘴是黑的。

当天晚饭他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没有庆祝,没有拍照。但他跟我妈说了。把一件他觉得重要的事,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了另一个人。

我小时候觉得他闷。别人爸爸在家长会上发言,帮孩子做手工。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剥花生,壳丢茶几上。手永远有股机油味,嵌在指纹的沟壑里洗不掉。

后来大学、毕业、工作、结婚、有孩子。每年过年回去一趟。到家他已经把饭做好——退休后学的,水平一般,每道菜偏咸。吃饭时问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嗯。然后不问了。

去年他腰不好去医院。我妈打电话说"没什么大事,不用回来"。过年回去看到检查报告单压在茶几玻璃板底下——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建议手术。报告上放了个遥控器,刚好挡住那四个字。

小满说"爸爸好厉害"的时候,这些全回来了。

一秒钟。油印卷子的味道,军绿色铅笔盒的铁皮声,冰棍老头的棉被,五块钱,作文里那句"我的爸爸手很粗糙",茶几玻璃板底下的检查报告。

一秒钟。全部。

我没去卧室。走到客厅没开灯。从冰箱拿了罐啤酒。八块钱国产拉格。拉环弹开,气泡涌上来,低头嘬了一口。苦的,冰的。

然后走到阳台。

推拉门滑开,轨道里有沙子,沙沙地响。该清理了。

风。

八月底了。风变了。

六月份在这阳台上坐着的时候,风是热的。蝉叫得震天响,轰炸一样。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HR的离职确认短信。算了一夜的账——赔偿金十四万,月支出一万二,能撑多久。不到一年。

那天晚上坐在这阳台上,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七十八份简历,五个面试,零offer。名片是空的,简历是空的,赔偿金花一分少一分。

今晚的风不一样。带着凉意。不多。就一点,从领口钻进去,顺着后背滑下去。汗还没干透,凉意贴上去,打了个激灵。

蝉还在叫,但声音小了很多。零零散散的,一声接一声,中间有大段空白。像合唱团走了一多半,剩下的几个在硬撑。

我坐在白色折叠椅上。啤酒搁在扶手上,罐底水汽往扶手上渗。

下面的小区很安静。路灯亮着,几扇窗户还亮——有人在加班,还是在看球,还是在打游戏。也许跟我一样,在阳台上坐着。

脑子里很空。但跟六月份那种空不同。六月是被掏空了的空,只剩一个壳坐在那里,风吹进去嗡嗡响。今晚是满了之后的空。打完一场大仗之后的空。

三千四百零七。从零开始。两个月。第一次打开客户端那天,凌晨一点,我坐在书房里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游戏厅,投了一个币,他说"好玩就行了"。

好玩就行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四十岁。手上老茧比砂纸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他从来没说过"累了就歇歇"。他说的话都很短。"嗯。""去买冰棍。""好玩就行了。"

他不会安慰人。但在我考了一百分的时候,会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五块钱不是奖励。是他的方式。

啤酒喝完了。最后一口是温的。把罐子捏扁,搁在扶手上。

月亮出来了。缺了一块。月光打在小区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六月份坐在这没看到月亮——也许有,但我只盯着手机屏幕。今晚抬头了。

知意应该已经睡了。她十点半回来,经过客厅问了句"你还不睡",我说"快了,最后一本"。她"嗯"了一声。她的"嗯"有十几种,我慢慢学会了分辨。今晚那声是"我听到了"。

风又来了。这阵吹得久一点。从阳台左边穿过栏杆缝隙,带着楼下花坛不知名植物的味道——有点草腥,有点甜。

蝉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一声。又停了。像在试麦克风,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发出声音。

我闭上眼。额头是凉的。嘴唇干,舔了一下。

这个夏天快完了。

六月在这阳台上坐了一夜。七月在咖啡馆投简历假装上班。八月初关了招聘软件,下了魔兽世界。格罗什从一级到满级,从满级到大秘境,从两千分到三千四百零七。

中间夹着:小满搬着板凳看我打怪,他说"小的也可以厉害"。他的数学卷子上一百分,冲出教室第一个举到我面前。世界杯,知意在沙发旁问什么是越位。便利贴。黄色和蓝色。

还有他刚才拉钩的那根小拇指。很细。很软。

每一夜都很短——打游戏的时候短,看球的时候短,辅导功课后后悔的时候短。但串在一起,突然就变成了一整个夏天。

我睁开眼。

站起来,拉上推拉门。沙子在轨道里沙沙响。明天该清理了。

经过小满的房间。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兔子形状。推开门看了一眼。

被子蹬了,腿在外面。枕头又跑到了脚那头。嘴巴微张,咬着被角。

我把被角从他嘴里抽出来。他咂了咂嘴,没醒。枕头放回头那头,被子展开盖好。呼吸很轻很均匀。

床头柜上,塑料恐龙歪歪扭扭站着——尾巴用透明胶缠着。《十万个为什么》旁边多了张纸。

我凑近看。

绿色的长方形。里面一个很大的人形——方脑袋,粗胳膊,举着比身体还大的盾。盾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格罗什。"

旁边一个很小的人。圆脑袋,短手短脚,只到大块头的膝盖。小人头顶画了个气泡。气泡里一个字。

写反了。但我认得出来。

"棒"。

我看着那个字。蜡笔画的,笔画很粗。"棒"的左边那个"木"写到了右边。

他把这张画放在床头。不是冰箱上。他要看到它才会睡。

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空调。安静。

回到卧室。躺下来。知意缩成了虾。

天花板是黑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橙色的。

蝉没叫了。什么时候停的。它们叫了一整个夏天,从六月的轰炸到八月底的零星几声,到现在——

安静了。

蝉可以歇了。

我也可以歇了。

闭眼。脑子里很安静。格罗什站在暴风城的桥上,盾牌在背后,旗帜在虚拟的风里飘。小满说,爸爸好厉害。我爸说,嗯,去买冰棍。五块钱,十根冰棍,夏天的傍晚,家属院的楼梯,铅笔盒啪啪响。

好玩就行了。

他说过。我也说过。

风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点。凉的。

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