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试探
2026年7月18日
赵国良那辆黑色途观停在城南花苑北门外的车位上。
我提前三天踩了点。哪条路有监控、哪个角度是盲区、几点钟小区保安换班,全摸了一遍。
他砸我车的时候是临时起意,顺手抄的扳手。我比他讲究。
凌晨两点十分。口罩,鸭舌帽,手套。钢管是五金店买的,十九块,没还价。
站在途观旁边,我过了三秒钟流程。副驾驶车窗,左后视镜。跟他对我的车做的事一模一样——对称,精确,不多砸一下,不少砸一下。
钢管抡下去的第一下,比我想的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炸开,脆生生的,像拍了一记巴掌。
第二下,后视镜。外壳裂了,镜片歪过去,露出里面的线束。
然后转身走人。整个操作不超过二十秒。
钢管丢进三百米外的垃圾桶。口罩和手套塞进另一个。帽子和外套是旧的,回去就扔。
从始至终没摘口罩,没开口,没多砸一下。
够了。够赵国良报警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在公司改PPT——对,还是那个第七稿。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是陈恪吗?城南派出所,请你过来配合调查。"
"什么事?"
"来了你就知道了。"
没问第二句。挂电话,关电脑,确认了一下手机电量——百分之八十二,够录音用。
出门前给方铮发了条消息:被叫去派出所了,城南的那个。别急,按计划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上次来城南派出所是报警,走的前门。这次走的是另一扇门——嫌疑人的门。
接待我的不是上周那个周姓老头。换了一个,胸牌上写着"孙德彪"。
四十出头,平头,脖子比我大腿粗。警服撑得绷紧,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抗议。他眼睛不大,但盯人的时候不眨,像两颗铆钉钉在你脸上。
"陈恪?"翻桌上的材料,头都没抬。
"是。"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不?"
"猜得到。"
他抬头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大概意思是:行,还算痛快。
"赵国良的车昨天凌晨被人砸了。副驾窗、后视镜。"翻了一页,"巧了,跟你上次报案说的情况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我看着他,没接。
"监控没拍到正脸,但拍到一个戴帽子口罩的人从那个方向过来。身高跟你差不多。"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杵在桌面上,"陈恪,你要是识相,自己认了,这事儿好处理。不认的话——"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进派出所之后的第二句整话。
"我要见律师。"
孙德彪的表情变了。倒不是暴怒——是那种"你算哪根葱"的不耐烦。
"见什么律师?问话呢。昨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儿?"
"我要见律师。"
"我问你话呢!"
"在律师到场之前,我不回答任何问题。这是我的合法权利。"
他盯了我大概五秒钟。
然后笔往桌上一拍。
接下来的二十三个小时,我待在留置室里。
铁门、铁椅、白墙、一盏日光灯。没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孙德彪一共进来四次。
第一次是传唤后两小时,带了个年轻辅警做笔录。同样的问题换着花样问:昨天凌晨在哪?有没有去城南花苑?知不知道赵国良的车被砸?跟赵国良什么过节?
我的回答只有一种:"在律师到场之前,我不回答任何问题。"
他拍了两回桌子,踢了一回椅子腿。年轻辅警往后缩了缩。
第二次进来时我猜是深夜——日光灯一直亮着,但生物钟告诉我过了很久。这回没带辅警,他一个人坐在我对面,换了策略。
"陈恪,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声音放低了,像是跟自家晚辈讲道理,"你这事儿说白了就是报复。赵国良砸了你车,你不服气,砸回去。我理解。但性质不一样——人家那是冲动,你这是蓄意。蓄意毁坏财物,五千块以上就够立案了,知不知道?"
我看着他,不说话。
"现在认了,我给你按'民间纠纷引发的毁坏'走,大事化小。你要是硬扛——"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桌面,"拘你,不是吓唬你。"
"我要见律师。"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椅子腿刮过地面,一声尖响。
"行。你硬。"走到门口回过头,"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间隔了很久。那是最难熬的一段——倒不是身体上,椅子硬了点,灯亮了点,仅此而已。难熬的是不确定性。方铮在外面什么情况,时间过了多久,他们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全不知道。
但不能开口。
零口供意味着他们手里没证据。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他们就拿我没办法。传唤时限二十四小时,无证据且当事人零口供的,必须放人。
这是方铮跟我讲过的。也是我自己查过的。
闭上眼,开始算时间。从进门到现在大概多久,孙德彪每次进来的间隔,日光灯嗡嗡声有没有变化。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铁门开了。
第四次。孙德彪没坐下,站在门口。脸上那个表情跟之前不一样——少了咄咄逼人,多了点别的。不是同情,是厌烦。猎人发现手里的兔子不咬饵,懒得再耗了。
"你家属给你请的律师,在外面等着。"语气平平的,"证据不足,走了。"
顿了顿,补了一句:"别以为放了就没事了。后续查到你,随时传唤。"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活动了一下膝盖,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他没让路。肩膀擦着我的肩膀,比我的宽出去一截。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记住,我记住你了。
我也看了他一眼。
方铮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站着,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咖啡。
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速溶的,又苦又涩,但是热的。
"怎么样?"他问。
"放人了。"
"问的不是这个。"他看了我一眼,"你试出来什么了?"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牌子。白底蓝字,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三件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赵国良的车被砸,不到十二小时就立案传唤。我上次报警被他砸车,周姓民警连笔录都没做。"
"第二,负责这个案子的是孙德彪,不是我上次的周姓老头。但姓周的肯定跟他打了招呼——孙德彪第一句话就知道我跟赵国良的过节。那种信息不是监控拍到的,是人传的。"
"第三,"收回手指,"孙德彪从头到尾没提过'调解'两个字。"
方铮挑了下眉毛:"说明什么?"
"说明上次的'调解'根本不是正常流程。周姓民警帮赵国良压事,走的和稀泥路子。但这次赵国良是'受害者',派出所反而认真了。"
方铮把空杯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还有呢?"
"孙德彪在留置室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这是蓄意,跟人家冲动不一样'。"我学了一下他的语气,"他说的'人家'是赵国良。在他眼里,赵国良砸我车是'冲动',我砸回去是'蓄意'。"
"所以?"
"他不中立。不只是偏袒赵国良——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一个被打了、车被砸了、报警无门的人,在他眼里就是个找麻烦的刺头。"
方铮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双手插兜,点了下头。
"行。试出来了。"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先预判过的结论。"这个人——孙德彪——是个自信的人。自信的人有个毛病: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一旦局面失控了,就会急。急了就会犯蠢。"
他偏过头看我。
"你现在的任务,是让他急。"
方铮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解锁了停在路边的车。
"回家睡一觉。"拉开车门,"今天往留置室一坐,第一步已经走完了。但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
我上了副驾。车子发动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老方。"
"嗯。"
"我现在知道这个派出所的水有多深了。"
他没接话。挂上挡,车子缓缓驶离派出所。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我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赵国良,不是那辆被砸的途观。
是孙德彪最后看我那一眼。
你记住,我记住你了。
好。
互相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