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六章 翻篇

2026年7月18日

鼻梁歪了一点。

纱布取掉之后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正面几乎看不出来,侧面能看见一道不太对称的弧线。医生说可以做修复手术。我说不用。

肋骨恢复得慢,咳嗽和打喷嚏的时候会疼,睡觉不能朝右侧压。医生说半年到一年才能完全不疼。我记下了。

公司批了两周病假,加上住院和恢复,前后三个月没去。回去那天,工位上的绿萝死了。叶子全黄了,土干得裂开。我把它从窗台拿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浇了水。

同事们以为我出了车祸。我编的,没人追问。行政的小姑娘递了杯咖啡过来,说陈哥你瘦了好多。我说谢谢。


案子结了。孙德彪在看守所里待着,判决书在我钱包夹层里压着。赵国良那边方铮在跟,用不着我操心。

下班之后的日子很安静。该疼的地方还在疼,该好的地方在慢慢好。手机里没有需要回复的工作消息,也没有需要存证的录音文件。抽屉里那台录音笔我收进了盒子,搁在衣柜最上层。

方铮偶尔发微信来。不聊案子,发些有的没的。律师群里转的段子、他家闺女学走路的视频、某个馆子新出的牛蛙锅。有一回他问我鼻子好了没。我说歪了。他说看得出来吗。我说我看得出来。他说那就行。


有天晚上睡不着,在出租屋收拾抽屉。充电线缠成一团,外卖菜单攒了一沓,还有几张过期的优惠券。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东西。

一副耳塞。橘色硅胶的,用久了发黄。

林小曼的。她睡眠浅,每天都戴。有时候我翻身动静大了,她第二天说"你昨晚打呼,吵醒我三次"。说完翻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

我把耳塞放在桌上。很轻,捏上去软软的,还有一点弹性。

从分手那天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从挨耳光到砸车,从留置室到无监控通道,从清河县的巷子到病房到法院——这一路我脑子里只有证据、程序和时间节点。她的名字压在所有东西下面,压到我自己都以为翻干净了。

案子结了之后,绷着的那根弦断了。松开的地方全露出来。

林小曼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她爸开门打我的时候,她在屋里,门关着。她爸砸我车的时候,她不在场。我在派出所被和稀泥的时候,她在她自己的日子里。我被孙德彪踹断肋骨的时候,她在哪儿我不知道。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过,一条消息没发过。

方铮提过一句——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爸瞒着她。

我没接这个话。也许吧。但也许两个字救不了任何人。那天我到她家门口,敲了半天,开门的是她爸。她始终没出来。赵国良在门外砸我车的时候,那扇门一直关着。我冲过去拉开门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和"她选择不出来"这件事之间,隔着整整一年的沉默。

耳塞搁在桌上,橘黄色,搁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我拿起手机,通讯录翻到她的名字。头像还是那张在公园里拍的侧脸照,头发别在耳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号码还在。

拇指停在删除键上。屏幕弹出确认框。删除联系人?取消/确认。

我按了取消。

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耳塞,扔进了垃圾桶。


给方铮回了一条微信:你闺女会走了?视频再发一遍,上次没存。

他秒回了一个视频。小女孩扶着沙发站起来,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回去。背景里他媳妇在笑。

第二天早上,窗台上那盆浇了几天水的绿萝从干枯的茎秆根部冒出来一小片东西。凑近看了看,是个芽。嫩绿的,指甲盖那么大。

上班带了排骨。方铮他媳妇的方子,炖了两个小时。装在饭盒里,办公桌上摊开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说好香。

我尝了一下。

味道对了。